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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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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逃!”徐朝颜尖叫道。

一声轻响,粉色美工刀的银刃完全弹出,寒光短促而决绝。朵朵的影子被礼花完全照亮,她握着那缕金属的银光,从风里撕开一条径路,迎向蔡岛嘉高举起的撬棍。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划破了夜空。

后坐力把戚迪的手臂震得一麻,火光一闪即灭。蔡岛嘉手中的撬棍‘哐当’落地,他捂着中弹的手臂仓皇后退。

赶上了。

戚迪松开扳机,吐出一口带铁味的气。

“不许动,警察!”梁芸喊道。

其余队友紧随其后,冲出小小的天台铁门,蔡岛嘉的疯狂在真正的武力下被迅速戳破,梁芸一把将其制服在地,咔嚓一声铐上了手铐。他像即将被杀的年猪一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戚迪望向一动不动站在前方,用憎恨的目光看着蔡岛嘉的朵朵。她的美工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仍未收回,指骨泛着青色。

他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握住了她拿刀的那只手。

“已经结束了,朵朵。”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用胸前的徽章向你保证,无论有多困难,一定会为你找到妈妈。”

天台像被静音。只有钞票在空中慢慢打转。

朵朵的手指终于松开,刀身落入戚迪手里,金属的凉意在雨前的闷热里更显刺骨。

第一滴雨落下。很快下成一片密密的雨。

九点零八分,蔡岛嘉被扭送上了警车。

越来越密的雨点砸在警车顶上像一面急促的鼓。巷道尽头,槐树的叶片被风翻得正反交替,银白的背面时隐时现;对面几扇窗子“哗啦”“吱呀”陆续推开:有人披着睡衣探出半个身子,有人掀起一指宽的窗帘缝,红蓝光在地面上滑行,沿着墙、沿着窗、沿着人的脸掠过去,像一层薄薄的颜料被抹掉。

这一晚,江都市人民医院的急救室一直亮着“手术中”的红灯。

三个月后。

一场简单的告别式在江都市殡葬服务中心举行。

戚迪穿着黑色丧服立在灵堂入口,胸前白花别得端正。比起三个月前,他瘦了不少,神情坚毅,那种吊儿郎当的气质被黑色丧服完全洗掉了。悼乐在灵堂内低低回旋,来吊唁的宾客对他低声劝慰,他的声音克制而短:“这边请,辛苦了。”

蔡岛嘉被捕后,警方从那根贯穿四楼的假立管里搜到了两百万美元。田永在狡辩无望后,不得不承认了这两百万美元是他藏匿的赃款,田小梅也是他和蔡岛嘉一起杀的。有了田永的证言,田小梅案突飞猛进。

戚迪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推荐名额,顺利进入市刑警大队。但随着母亲的病情恶化,她还是在三个月后离开了人世。

母亲在柜子里留下了一封遗书,直到他收拾遗物的时候才发现。他办完母亲的出院手续,拿着信躲在医院的救生通道里,一边读,一边流泪。

“我的儿子不仅是我的骄傲,今后还会是人民的骄傲。”

他会永远记得在他人生中的那场雪。

何秀英虽然没能到场吊唁,但在医院里给戚迪打了电话。

“……我已经没事了,老何还需要再住一段时间。平衡有点问题,医生说可能伤到了神经,但神经这东西,死不了人。”她自嘲地笑了笑,“等他出院了,我们再一起上门来感谢你。”

“感谢个屁。你们两这么大年纪,专门来感谢我,是想吓死我啊?这是我的工作。以后下棋的时候让你家老何让我两手就行了。”戚迪一开口,就把煽情摁死在了开头。

电话那头传来何秀英轻声一笑。

“行,我跟他说。”

挂断电话后没多久,陈序和徐朝颜一起来了。徐朝颜如今和夏禧合伙,在城北开了一家宠物店,平日只用和动物打交道。

“听说你们店生意还不错?发财了啊?”戚迪说。

“也就赚点小钱,我和夏禧说好了,店的一半盈利都拿去救助流浪动物,等过两年攒点钱,我们还想再开一个宠物医院呢。”徐朝颜满面笑容,“夏禧给你打电话了吗?”

“给我打了啊,一句话让我节哀顺变,然后剩下九句都是问她笨笨的。我看她已经等不及插上翅膀从医院里飞出来了。”戚迪说。

三个月前的那次案件,让夏禧失去了一只眼睛。羊角锤砸烂了她的眼球,医院不得不紧急为她摘除。手术苏醒后,夏禧还自嘲终于如愿以偿,可以卖唱时多拿打赏了。她的狗目前暂住在戚迪家里——是戚迪主动提出的。

他暂时还无法面对没有母亲的家。

“你那HelloKitty睡衣怎么不穿了?”戚迪打趣道。

徐朝颜和陈序一起笑了。

“给她买了一柜子,在家里换着穿。”陈序说。

“哎哟,你们两个好事将近的,不要来这里眼气我这个单身汉。快走吧,快结婚的人,来看看就行,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戚迪摆了摆手,作势要撵人。

两人又和戚迪说了一会话才离开。

看着他们幸福的背影,戚迪哑然失笑,从兜里掏出一枚薄荷糖,剥开糖纸塞到嘴里。他已经完全戒掉了十多年的烟瘾,但吃薄荷糖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隔年二月。

因为儿子是杀人犯而被四处辞退的姜胜,头上已经长满白发。以前的情人早就弃他而去,只剩他独自一人枯坐在狭小的出租屋中。小小的电视机开着,蓝色的背景上,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刚刚结束的蔡岛嘉案的终审结果。

“……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以故意杀人罪、绑架罪、故意杀人(未遂)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电视直播画面转到蔡岛嘉被从法院押送上警车。姜胜呜咽着垂下头,不敢去看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儿子。

蔡岛嘉不知道是自己在走,还是身边的警察在驾着他走,在听见法官说出“死刑”两个字的时候,身躯就变成了一具空壳。脚下的地面波涛起伏,摇晃不停,他只听见脚镣同鞋底碰撞的“当、当”声,一下一下敲在骨头里。

他被押着向前,脚步机械。直到人群里看见蔡娟,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猛地失声大喊:

“妈——!”

蔡娟身子一震,眼眶立刻漫出泪,她用掌心死死按住嘴唇,把涌到喉口的哭声硬生生压了回去。她用无尽悲伤的眼神,最后地看了一眼蔡岛嘉,转过身朝人群外走去。

“妈!别走!”

蔡岛嘉像被丢下的孩子,惊慌失措地喊破了嗓子。

“妈!”

“妈!!!”

母亲的本能想让她停下脚步,就像以前的一次又一次那样。儿子沙哑而恐惧的哭声仍旧在身后呼唤着她,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蔡岛嘉执行了死刑。

郊外还带着初春的寒意,阳光却已把油菜花田拍得发亮。风从花海掠过,捎来微微的甜腻。一辆电瓶车缓缓停在路边,戚迪和朵朵取下安全帽,先后下车。

他牵着她,沿一条已经被杂草覆满的小路,来到一片荒凉的建筑前。黢黑的砖窑口像被掘开的伤口,断裂的拱顶下积着没散尽的煤灰,风一吹便细细扬起,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混在一起。高耸的烟囱残存半截,外壁剥落,露出斑驳的红砖芯。

远处偶尔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波被空厂房掏空,回声空寂。

戚迪停在一口最深的窑洞前,松开了朵朵的手。

“你妈妈就在这里。”他低声说。

朵朵望着那小簇没散尽的煤灰,没有问多余的问题,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就像是通过那灰白的余烬,看到了那个用树枝写下自己名字的女人。

“我的妈妈叫田小梅。”她说。

“嗯。”戚迪轻声说,“我记得。”

朵朵把那把贴着卡通贴纸的美工刀放在那簇灰上,正对着窑洞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伏着一动不动了。

他没有催促,安静地看着,直到她慢慢站起身来,露出一双明亮而湿润的双眼。

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沿着来时路,一同离开了。

风带起几片油菜花瓣吹了进来,金黄的薄片在窑口前打了个转,又高高飞起,越飞越高,直到掠过他们的头顶,飞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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