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澈看着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问道:“晏清,你的性格向来跳脱,甚至可以说有些没心没肺,为何偏偏选了箫作为武器?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是啊,为什么是箫呢?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和,却唯独没有继承原主的情感。她只知道这管箫是原主母亲留下的遗物。
但刚才吹出来的那曲,却不是原主的记忆,而是她沈晏清自己的东西。
沈晏清低下头,指尖轻轻划过箫身的纹路,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其实以前我也不懂,总觉得这东西吹起来丧气得很,哪有刀剑来得痛快。但我刚才吹的时候,突然就懂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向归澈,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世人常说,箫是凄清,是悲凉,是爱人死在身边的绝望。但在我听来,箫不是那一刻的撕心裂肺,而是一生的潮湿。”
“它沉郁,不轻快,也不高昂。它像一位当事人,在垂暮之年,坐在暮秋傍晚的摇椅上,借着月光自述平生。没有跌宕起伏的控诉,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它只是平平淡淡地叙述,却字字钝重,字字惊心。”
“那是劫,也是宿命。夜下箫声空之悠伤,吹起故人久不见。它吹出来的,是回忆在心底发霉的味道,是那些看似平淡却痛心寻味的往事。是一个人,独自把这一生的遗憾,酿成了一口咽不下去的陈年苦酒。”
沈晏清笑了笑,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不过,我现在还没有亲身体会到。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日子太好,好到让我忘了什么是苦。”
归澈静静地听着,她看着沈晏清脸上那副轻松的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她不需要去探究沈晏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悟,她只需要知道,自己会是那个让她永远不需要喝那杯苦酒的人。
“不需要体会。”归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站起身,走到沈晏清面前,蹲下身子,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的人生,以后只有酒,没有苦。这杯酒,我陪你喝。”
沈晏清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江面上的雾气骤然变得浓郁,那些原本安静听箫的怨灵,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瞬间变得狂躁不安。它们不再是低低的悲鸣,而是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吼,疯狂地撞击着船身和归澈布下的结界。
那股阴冷至极的怨气,并没有被结界完全阻挡,而是顺着沈晏清刚才吹奏时敞开的灵识,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体内。
起初,沈晏清只是觉得有些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原本握着归澈的手,突然变得冰凉,而且微微有些僵硬。
“怎么了?”归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头看向她。
沈晏清张了张嘴,想要说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从丹田升起,瞬间冲散了寒意,却带来了更加可怕的悸动。她的眼神开始出现一丝涣散,原本清澈的瞳孔深处,骤然划过一丝诡异的暗红。那抹红色极淡,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火光的错觉。
“晏清?”归澈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安抚。
但沈晏清却猛地后退了一步。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和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游走、挣扎。她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着什么的痛苦反应。
“别过来……”沈晏清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暴戾和恐惧,“离我远点……”
归澈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更多的是心疼。她刚想开口解释,却见沈晏清因为剧烈的颤抖和后退,脚下猛地一滑。
“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吞没了沈晏清的身影。
江风呼啸,寒气逼人,这是能瞬间冻僵凡人的极寒江水。但归澈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晏清!”
她低喝一声,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片漆黑冰冷的深渊之中。
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江水像是无数把尖刀刺向归澈的皮肤,透骨的寒意顺着毛孔疯狂涌入。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正在缓缓下沉的身影。
江水中,沈晏清并没有挣扎。
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向下沉去。随着她没入水中,周围的江水仿佛瞬间沸腾了起来。无数漆黑的怨灵像是找到了宿主,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
沈晏清在水中缓缓睁开了眼。
那不再是刚才那双清澈的眸子,而是一片死寂的暗红。她的周身开始弥漫出浓稠的黑色烟雾,那烟雾在水中翻滚、扩散,竟然将周围的江水都染成了墨色。
她整个人像是一尊堕落的神像,静静地悬浮在深青色的江水中。黑色的雾气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从她的毛孔中源源不断地渗出,仿佛她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吞噬,又仿佛她正在与这无尽的黑暗融为一体。
那种堕落的气息,凄美而绝望,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妖异。
“我不会让你沉下去的。”
归澈咬紧牙关,在水中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她穿过那些冰冷的怨灵,无视那些刺骨的寒意,一把抱住了那个正在被黑暗吞噬的身体。
沈晏清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周身的黑气疯狂地排斥着归澈,想要将她也拉入深渊。
但归澈抱得更紧了。
她用双臂死死地箍住沈晏清的腰,将她紧紧贴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的躯体。她的眼神坚定而决绝,哪怕被怨气侵蚀,哪怕被江水冻僵,她也绝不放手。
“抓紧我,我们上去。”
归澈在心中默念,双腿在水中用力地蹬着,双臂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她逆着水流,逆着那些想要将她们拖入深渊的怨灵,一点点、一寸寸地向上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