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桌案上仍冒着轻烟的一杯茶,微微扬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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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赶去御书房的路上,谢筠的身边悄然多了一名老仆人。
仆人告知他,一切皆在计划之中,所有太医仍在宫外,即便赶回来,也无济于事了。
谢筠彻底放下心来,那副心急模样演得愈发逼真,甚至先李令舒一步,跑进了御书房。
庭院跪了一地的龙武军,可里屋的场面,却并非如谢筠想象那般混乱,亦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慌哭喊声。
屋内只燃着一盏昏暗的烛火,一片死寂。
许昭临闭着眼躺在榻上,毫无声息。
“谢公子来得真快。”
谢筠被这忽然的声响所惊着,回首望去,竟见许长宁披着外袍,坐于书案前,半身隐藏于阴暗之处。
她的手中,把玩似的拿着许昭临的茶杯。
“殿下。”谢筠恭敬地行礼,虽心中意外,但并未露出半点破绽,仍维持一副心急模样问道,“我方才在皇后娘娘处听闻陛下出事了,现在如何了?”
“他们是如何说的?”许长宁不答反问,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谢筠答道:“只说陛下在御书房忽然倒下……陛下可是心疾又犯了?”
“太医尽数出宫,父皇他……”许长宁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一口气,似是沉重得无法往下再说。
谢筠悬起来的心放了下去,虽然许长宁比他快一步出现在此,实属意外,但计划总归是成功了。
“陛下……怎么会这样……”他装作悲痛,声音都变得颤抖。
见许长宁脸色不好,他关切地行至她身边,半蹲下来,把手搭在许长宁的手臂上,隔着衣袖,轻轻握住她,柔声安慰:“殿下还病着,一定要保重身体,陛下若见您如此伤怀,定会心疼的。”
不料,许长宁竟嘴角微扬,轻笑了一声。
“谢公子这番说辞,是急切盼着父皇不好吗?”
谢筠一怔,神色凝固了:“殿下这是何意?”
许长宁缓缓睁眼,看向面前的谢筠:“父皇安好,只是暂时昏睡未醒。”
她把她的父皇救了回来。
既然她已知晓许昭临并非心疾发作,而是中毒,当即便用从前学过的法子,以物抠喉,成功让许昭临吐出了方才喝下去的茶。
谢筠愣怔过后,愁容马上转为笑颜,话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一般的颤抖:“太好了!陛下吉人天相,实乃苍生之福!方才臣误会了殿下所言,真是觉得天旋地转……陛下龙体无恙,便是四海安宁,臣……臣实在太欢喜了。”
许长宁看着他演,也没有动怒,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旁的茶壶,往杯中倒了一杯茶。
“父皇并非心疾发作,而是中毒。”她望着早已凉透的茶水,声音低缓,“他今夜唯一喝过的,便是谢公子所赠的紫笋茶。”
谢筠双眸微颤,忙作出惶恐状,跪了下来:“殿下,臣与皇后娘娘方才喝过紫笋茶,茶叶定是无毒的!请殿下明鉴!”
即便跪着,他的背脊挺直,仍是那副翩翩公子模样,一副仙骨一尘不染。
从前,许长宁便是被这副模样骗了。
她盯着谢筠半晌,忽然温婉一笑,抬手扶谢筠起来:“孤自是相信谢公子的。”
谢筠手心已然冒汗,但表面仍十分镇定,正要谢恩,然而下一刻,许长宁便将倒满茶水的杯子递到他眼前。
她笑意盈盈:“方才跑累了吧,喝口茶缓缓。”
谢筠再度被许长宁的意外之举所惊,藏于袖中的手不由得一颤。
“唇都干了。”未等谢筠说话,许长宁直接将茶杯逼到他的唇边,脸上神色甚是温柔,“先喝一口吧。”
谢筠暗中咬紧牙关,忽然觉得许长宁的笑意中,隐约含有一丝扭曲。
他脑中迅速想着应对之策,刚要开口,许长宁又好似猛然想起什么,忽地将茶杯扔到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犹如夜里的一声撞钟。
“哎呀,不对!”许长宁故作认真思索,抢先道出谢筠想好的说辞,“茶叶无毒,那便是有人在茶水中下了毒。”
她晓得定是茶中有毒,但这毒十分隐秘,上一世,太医便没有从茶中查出毒来,许是那毒非毒,只有搭配着紫笋茶服用,才会显现毒性。
谢家既然做了,便应当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毕竟谢筠和他爹谢望松,当朝的左相,都是极为谨慎之人,她今夜恐怕无法通过毒物揪住谢家的错处。
然唯有一处,她抢占了先机。
“谢公子莫担心,孤早已派人封锁了附近一带,全力追查,那下毒之人定能被揪出来。”许长宁微笑道,“胆敢栽赃秘书郎,怕是活腻了。”
依照她对谢家手段的了解,他们定不会让下毒之人行事后还留在御书房,以免那人遭刑讯逼供招了,所以下毒者不会是庭院跪着的那些宫女太监和龙武军。
而谢家也定会让下毒之人确保许昭临毒发后才离开,这与许长宁到达御书房的时间几乎是一致的。
她当时马上便让卫迟风带人在附近追查,她便不信抓不到可疑之人。
“多谢殿下。”谢筠俯身作揖,被许长宁这一番折腾下来,已难掩饰僵硬的神色。
寒冬凛凛,他的额头却渗出了薄汗。
许长宁见他如此,心中把握更多了几分。
“陛下!”
李令舒的呼唤声从院中传来,她带着赶回来的太医直奔进来,难掩惊慌地扑到榻边,看许昭临的胸膛还在起伏,在眼眶里打滚的眼泪才算忍住,“这是怎么了?”
“父皇被人下了毒,孤已为他催吐,应当无大碍了。”
许长宁语气平淡,太医闻言一惊,忙给许昭临把脉诊治。
许长宁只看了一眼李令舒,并未与她多说一句话。
她对李令舒这个母后,已心灰意冷。
许长宁站起来绕过谢筠,行至御书房外。
寒风瞬间袭面而来,薛竹铃立即给许长宁拢紧了外袍。
许长宁呼出一口热气暖手,看到卫迟风揪着一名男子往这边走来。
“哟,来了。”她扭头看向一旁的谢筠,嘴角微扬,“谢公子认为,用何种酷刑逼供更快?”
谢筠望着许长宁,一时无言,背在身后的手已紧紧攥成了拳。
“殿下!”卫迟风让人将抓回来的男子押着跪在地上,“此人鬼鬼祟祟,甚是可疑!”
许长宁垂眸望去,只见那男人头发凌乱,只着歪歪扭扭的薄衣,衣裳上还有鞋印,似是被人抢劫后,还挨了一顿打。
卫迟风揪着这个男人进来时,他便已走路不稳,此时脸朝下,伏跪在地上,脊骨透过衣衫上下起伏,犹如垂死之人一般喘息。
许长宁行至男人面前,命令道:“抬起头来。”
男人闻言,双手使劲支撑起身子,却脱力再度摔倒。
两名卫士见状,一左一右架起了男人,薛竹铃也将手中的灯笼朝男人移近了一些。
借着灯光,许长宁看清楚了男人的模样。
他单薄的衣衫凌乱不堪,几乎被扯掉,露出了大半的肩部,头上发簪被打掉,满头乌发凌乱地散落,随风轻扫着颈间喉结与锁骨,衬得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
英气剑眉与直挺鼻梁之侧,是一双桃花眼,好似沾了酒气般迷离,眼角一颗泪痣仿佛擦不掉的泪,平添几分无辜之感,可他的眼眸却黑若曜石,深沉如渊。
像一头被暴力驯服,因受伤而怯懦的乖顺野兽。
许长宁忽然眉心一蹙。
她蹲下身,手缓缓向前,轻轻落在男人的眉心,男人好似害怕般朝后一退缩。
“别动。”许长宁低声道。
男人喉结轻滚,听话地垂下了眼眸。
许长宁闭上眼,指腹游走于男人的眉眼,颧骨,鼻梁,双唇,下颌,最后落在他的锁骨上。
沉稳,厚重,棱角分明。
皮囊会骗人,但骨相不会。
许长宁倏地睁眼,猛地抬起眼前人的下巴,拧眉道:“如此衣衫不整,江鹤一,你做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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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一的前世日志·二
我知谢家野心大,却不曾料到,他们竟猖狂至弑君,昭皇竟就这样死了……
看着谢家摆出那副无辜的面孔,真是恶心,昭国人都是这般恶心……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这皇太女落泪,哭得双眼红肿,抱着昭皇的尸身不愿放开。都说帝皇薄情,但据往日观察,许长宁与昭皇之间,确实父女情深……
她哭得极为伤心,我第一念头想着,储君又如何,还是女子一个,难免感情用事,但转念回想起自己当初离开父皇与母后,哭得直接晕了过去,又觉得这女人似乎也没什么好嘲笑的。
生离与死别,心情大约是一样的吧……
御书房外太过嘈杂,我早早便走了,皇帝驾崩,想必谢筠与许长宁的婚事不会太远了,我须得尽快做好准备。只是不知为何,即便离开了那地方,那女人的哭声仍在耳边萦绕不散,令人甚是心烦意乱,连药都制错了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