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乐文小说网 > 忒修斯上 > 第6章 B-1-1

第6章 B-1-1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每年冬天,八方同来就会回笼一道时令珍品——雪中红。

面前这盘即是。方才一位残妆将歇的女使送来的,声如黄莺,以袖蔽面,踩着碎步,含羞而来,又款款而去,不知所踪。

姜颂瞅着镶金边白瓷碟上托着的这一小块白暖暖的东西,正朝上敲一面红章,四周撒些果干坚果,淋了糖浆。

雪泥,雪泥......总不能真是外头的雪压的吧?

恰巧一阵细微的凉意渗透竹卷帘,冲散地龙的闷热,一片片晶莹雪花散落桌边,旋即融化成点点水珠,还有一些吹到了雪豆腐上。

挑取一些,姜颂品味了舌尖上的滋味,觉得还不错,于是又取了更多。想咽下去时脖子一哽,刚刚入口的雪豆腐仿佛黏土一般,完美地填满了整个口腔。

再试一次?

......他老实了。

昨夜他俩悄悄回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因此只能宿在一个床厢凑合。姜颂小心翼翼的架势令季长翡百思不得其解,他看着姜颂亲自揪出两床被子铺在床边,没见到一个用人,于是自己将一个低矮的凉榻搬来。当晚床厢里两人一帐之隔,床上床下,天蒙蒙亮,晨光熹微,一人小心地被来福踩醒了,另一人装作睡不醒的醒了,所以能一早乘车过来,因祸得福,赶上据说是今年第一份的雪豆腐。

但没赶上凤柔。她不在八方同来。

周围的人们各司其职,店里的伙计手脚麻利的收拾空旷的桌椅,高处廊桥上的女侍在清扫昨夜的冰。

店守卫回忆说,这小姑娘在大厅里一夜没睡,问了衙门的路线,比他俩更早的跑去报官了。

济贫院的人在偏门小巷里来回忙碌。季风则在身后和店伙计打听。八方堂的一楼高出地面半米,姜颂只需稍稍倾身,就能将外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有个小个子抱膝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目光呆滞地盯着眼前的雪,纹丝不动。脏旧的布裙堆在雪堆里,蓝布袄上缝着凤柔同样的白条护领,露出的半张小脸还透着白皙的粉红。

季风听见身后的姜颂嗯一声,就朝那个方向的门口走去。

“嗯?”

在姜颂手向那个人伸去前,季风及时赶来,一把圈住他将他翻了个面,不由分说地往八方堂里推。

"不是她。"季风声音发紧,明显在回避什么。

姜颂尚未回神。身后传来板车吱呀的刹车声。他下意识侧头,除了季风身上冷硬的皮革的纹路外,什么都看不见。叮叮当当,只能听见叮当的金属碰撞声,布料在雪地上拖曳的窸窣,以及重物被搬动的闷响。背后正发生的这一幕正同步在姜颂脑海中展现。

那张泛着病态红晕的小脸突然在姜颂眼前闪回。他这才惊觉忽略了细节——那人脸颊旁的发丝紧贴皮肤,结着幽蓝的冰霜裂纹。

昨夜拼尽全力让身体吃上一口热饭的人,今天就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季长翡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一下。回到八方堂后,窗外只剩阴冷的雪景。但姜颂的眼神却严肃而低落盯着侧边桌角,他托着腮发呆,这是季风第一次在姜颂空白的眉眼间见到费解的郁闷,以及隐隐的震怒。

“在八方堂过夜的话不可能冻成那个样子。一会儿饭菜上来了好好吃饭。说不定一会儿报了官自己就回来了呢?"

季风把他安顿在座位上,自己若无其事地牵马,趁着现在大街上没什么人,方便他跑马查探。恰逢一群休晚班的官爷来吃饭。

‘大年下都是忙着清理旧账升官发财,谁有功夫再去理会一个老头子。“

“是啊,非但一文钱没有,还一问三不知,这让人怎么结案?”

“查到最后说不定是家里没活路才想个法子把小孩扔了,这样的事又不是没见过。”

“你说有些人也真是的,小孩穿的破破烂烂的,还不如送去给老爷们当小老婆。”

“可惜呀,被老爷子一拐打没了。”

“各位官爷,可是发生什么了?”季风问。对方摆手:“一个小姑娘跟我们打听她爷爷。可是我们可是守城的,一路过来除了济贫院的人,根本没见过有谁出城的。”

--

姜颂起身告辞前这么问了一句:”被送出城的人是在义冢吧?“

“你别去,那里不太平。”

季风起身欲寻他,却又坐下来,手指在桌面哒哒哒。桌上,那碟被他挖了一勺、略显狼藉的“雪豆腐”静静放着,像一枚令人心烦的印记。

最终,风雪割着脸,季长翡眯着眼,在乱葬岗的坟丘间无声穿行。这里原先是前皇陵,传说有人往地下带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慢慢地就变成了闹鬼的重灾区,附近甚至延生出绕开官府的市场,神出鬼没。时间一久,人们不信了那种说辞,就抛弃了这里,这里就成了乱坟岗,旁边一座空庙就变成了义冢。

更有传闻说,那里生出了妖邪,专门将死人开膛破肚。因而再贫困的人家到了年下,哪怕是借钱也要让过世的亲人先入土为安。

贵人不踏荒地。

这位小公子不知道什么脑回路,竟私自来到这等荒无人烟的地界,佛家有言所谓善护念,是因为人见到的一切都会在心灵上留下划痕,再仁慧慈悲的心肠都会走入深渊,所以才主张不见悲苦。尤其是动不动就能掀起腥风血雨的权贵子弟,今日上午,季风所作所为正是出于此番考虑,显然小公子不领情。

他直觉这个小公子或许很有自己的头脑,但是对于世间见的太少,心理承受能力不见得比自己强。

季风凝了凝神,脑海里却复现昨晚在姜颂宅院窗外见到的那一幕,一道瘦长鬼影。睡前他感觉那个方向有什么动静,就发现了那道不知什么时候在窗外伫立的东西,趴的极近正向屋里窥视,可能正看着自己,把窗纸压得密不透风,和旁边那些纯粹的暗完全不同。季风确信他跟姜颂刚进去的时候外面是什么都没有的。

但是现在好歹是白天,是人看的见,是鬼也是它理亏。季风握紧了腰后的刀。

他跟踪姜颂已经小半个时辰——此刻望着姜颂独自走向黑黢黢的义冢正堂,季长翡闪身隐到块龟裂的墓碑后。

雪花扑簌簌砸在青石表面,季风模糊的视野里突然多出道鬼魅般的影子,它仿佛从自己的想象中瞬间显形,将手伸向了姜颂——

妖邪?!

季长翡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靴底炸开雪浪的瞬间,他听到自己骨骼爆出的脆响。可终究迟了半步——姜颂已被黑影环住,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在室内石壁上。当姜颂的身体一软倒入黑影怀中的下一秒,短刃出鞘,季长翡的刀尖直指黑影咽喉。

黑影——现在能看清了,是个年轻男子,白净的面容藏在斗篷阴影里——缓缓抬头。

他的眼神让季长翡想起的某种古老的被供奉的高高的物件:神秘森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怎么了?”季长翡的刀依旧纹丝不动,甚至余光瞥了眼义冢里面的尸体状况,于是更加严峻以待了。

“是你啊,昨夜来山庄过夜的人。也一宿没睡吗?”对方不怎么意外,心平气和道:“夫人交代过,养病在外,公子在小生的管教之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