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突然叫道:“看,爷爷和奶奶在那边。”
念屏把眼去看时,却见翁姑相互扶着,其实也便是虚虚的做个样子,略一使力,胳膊便穿过身子去了,她忙挨过去,叫声爹娘,却见公爹皱着眉道:“媳妇,就要过奈何桥了,我年轻时杀人多,只怕不能和你娘走一路,你需看顾着她。
女儿却把小手伸进爷爷的胡须里,嫩声道:“你们都来了,爹爹怎么不来。”
念屏忍着心中剧痛,一家四人,颤巍巍来到忘川河边,河上便是奈何桥,桥下波涛污浊,隐隐可见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沉浮其中,尖啸哭号,凶险无比。那桥共三层,上层红,中层玄黄,最下层黑色。却有几个鬼卒,将众魂魄分开,有的便叫走上层,全都安然渡过,有的便命走中间,亦有些许几个正走着,却被拖下河去的,尖声惨叫。卒不忍闻。而被鬼卒踢到下层过桥的魂魄,却多半被河中恶鬼拖将进去,血水般波涛里浮起铜蛇铁狗,便往坠河者身上咬噬,一时之间,只听得惨叫连连,鬼哭神嚎。
念屏与婆婆,被鬼卒赶着,胆颤心惊的从中间一层桥上过去,公公却走的下层,虽迭遇凶险,但不知怎的,竟侥幸躲过了,没有落下河去。
念屏一家,随着挤挤挨挨过了奈何桥的众魂,又走了数里,路过几个大殿,都却不曾进去,到得第五间殿,却见有几个牛头马面,押了一群魂,往一个高台上奔去。只见那台面如弓背,后如弓弦,坐北剑树为城,高约四十多丈,刀山为坡,砌就六十三级。念屏只听同来的魂道:“却是到望乡台啦,看样子,须不是我们村子的,我们村都被屠净灭门啦,一家大小都在黄泉路上,还看个鸟。”
念屏脑中嗡的一声,扯住说话的这魂道:“你说什么?你们村子,可是青州兵马秦统制屠灭的吗?”
那魂儿道:“你这妇人,做了鬼却不晓事,他是守护地方的军官,怎么会屠村?却是一伙清风山寨贼人,扮了他的样子行事,我们未死之前不晓得,等魂魄出了身子,听他们自己说话,便晓得了,只是阴阳有别,不能去活剐了那群贼,哼哼,只等他们死的时候,定是要被拽下桥去,进那十八层地狱的。”
念屏大急,将女儿往婆婆手中一放,踉跄着奔过那望乡台上,向人间看去,开始只是白茫茫一片,甚么都看不清楚,她急得只叫道:“大哥,大哥,大哥-----”渐渐地,一座古怪凶恶,树木稠密的高山现将出来,又出来一间草厅,四面木栅,厅上摆着虎皮交椅,灯火通明,几人呵呵笑着坐在那里,嘴中还道:“便是宋江哥哥与花荣哥哥的好计,这下叫他只好入伙。”一个人,披着秦明铠甲,拿着他的狼牙棒,厅外拴着秦明心爱的马儿。念屏却认得那不是丈夫,正急的了不得,隐隐绰绰,又现出后边百十间草房来,却见秦明正在一间屋子中睡着。
念屏大惊失色,叫道:“爹爹妈妈,丈夫却陷在贼窝里去了,我,我要去救他去。”
说罢奔下望乡台,四顾辨明了方向,就要往回走,冷不防却被一个老婆婆扯住衣袖,动弹不得。念屏心惊,道:“如今我无形无体,这抓住我的却是什么人?”
那老婆婆捧过一个破碗,寒着脸道:“你要到哪里去?既然看也看过了,赶紧与我喝了这汤,自投胎去罢。“
念屏脱口道:“你,你是-----?”
那老婆婆笑道:“小妮子,你家人都过去了,你也快些喝汤吧。”
念屏把眼看时,却见公婆女儿,俱已分开行走,互不理睬,女儿人小腿短,走的踉踉跄跄,甚是可怜,她忙开口叫唤,只有女儿回头看了看,却已不认得她,又自顾走了。
那老婆婆冷笑道:“又来了个想不开的妮子,这碗中乃忘川之水,他们既喝了,如何还认得你?”
念屏恍然大悟,吃惊的捂嘴,颤声道:“忘川--忘川,原来你真是孟婆。”
那孟婆点头道:“忘者,其心亡也,只无心了,便可将那烦恼放空,过往不留,你快些喝了,好干干净净的去转世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