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芳醒来时,天才微微的明,新女婿却已经不见了踪影,把手试了一试身边的被窝儿,已是冰凉的了,幸好地上的火盆还没有灭,屋里却不算太冷。她见秦明不在,反而放下了心,忙忙披上大红杭绢对襟袄儿,踩着金红凤头高底鞋儿,也不及系裙子,转到床后去净了手。
她身上酸痛,待要叫梅香来伏侍梳洗,却又不好意思的,自己却往门后瓮中舀水洗了,拿手巾擦干头面,倒不知做什么好。她在地上站了一会,看一眼窗户外,日头才刚刚要上来,天光倒是加倍的亮,便去到镜台前坐地,闷闷地拿了梳子梳着头。
花芳陪过来的丫头婆子倒是一早醒了,只是估摸着两人新婚,定是不能早起的,是以拖延到日头高了,才往这边来。那梅香进得屋子,却吃了一惊,接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小姐,你做甚么却还梳个同心髻儿?”
花芳呆得一呆,道:“不是日常都这样的么?”
饶是吴嬷嬷素来老道,也忍不住笑道:“大姐儿如今成了亲,怎可再做闺女的装束?”
一边走上来,亲手将六股银钗并脑后象牙梳儿拔下来,一边叹道:“总是亲事太赶,来不及与你讲说分明,新姑爷家里又没有老成些的女眷,教你些做媳妇的规矩。”
花芳脸上一红,却突然想起昨晚的绣鞋儿不知被秦明抛到哪里去了,当时没顾得上理论,现下被别人看见了,却是大大不妙。忙忙的扭头去找,却是怎样也看不见。
吴嬷嬷正与她梳着头发,见她不老实,忙用手紧紧攥了头发根梢,叫道:“大姐儿,莫转脖子!”
花芳被揪的头皮生疼,若在往日,就生气了,此刻却只得老老实实的复坐好,看着吴嬷嬷将一头乌鸦鸦的秀发拧到头顶,结成二个柱形发髻,垂向额头,又往妆台取了条百花攒凤的包首,比了一比,道:“却是有些儿老气。”随掷而不用,将些簪钗垫在髻下,又在髻上略缀了几朵珠花,将一条海獭卧兔儿,围于花芳额上。
花芳往镜里看了,仍是觉着显老,吴嬷嬷却十分满意,拍着手对梅香道:“你看大姐儿,衬着这眼是眼,眉是眉的,可有多俊。”
梅香也凑趣道:“说不得,倒是姑爷好大的福气。”
花芳经了这一夜,并未觉着成亲这等事体,有多大好处,因想着哥哥嫂嫂日常相敬相爱的情形,才勉强忍受了。她虽觉得新郎不是个体贴温和的人,却也只道初相与,毕竟脸生,日后大约就熟惯好了。
吴嬷嬷赞罢,又叫梅香与她匀了脂粉,画了眉毛,自己开了陪送过来的一个小小螺钿匣子,叫她自己选一样花钿。
花芳看了看里头各色金箔彩纸的小花小鸟,伸手取了一粒鱼媚子,命梅香将呵胶吹融了,粘在颧骨之上。
那粒小小的鱼鳃骨,已经磨的极薄,几近透明,隐隐却还有些儿珍珠的光泽,缀在脸上,便如一颗将坠未坠的眼泪。
吴嬷嬷摇了摇头,道:“太过素了。”
花芳照着镜子,也觉得不像,便又轻轻揭下来,抛在匣中,到底换了一点血红的梅花在额头。
因着新郎这边却没有翁姑,吴嬷嬷便自扶了花芳去吃饭,又叫梅香:“去大爷那里将他粘合羽箭的胶水取一些来做呵胶,匣子里头剩的不多了。”
那梅香答应着去了,屋子里便没了人,却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半掩着的门里吹进来一阵风,匣子里那粒鱼媚子的花钿,突然轻飘飘的飞起来,直卷到外边去了。
秦明却是天不亮便起身往小校场使棍弄棒,打磨筋骨去了,早饭也没有去吃,到了中午,寨里又在厅上摆了席面,热闹喧哗,共庆他的喜事,如此一连吃了三五日筵席。到了晚间,与花芳说话倒也和颜悦色,却并不再如新婚那晚行事。花芳毕竟年幼,暗暗松口气,心中倒是欢喜。
她素日无从接触男女之事,夫妻之情,也只道如兄嫂般举案齐眉,便是恩爱,她如今并不知夫婿真正的脾性和身世,并不知姻缘与人生,其实都是一件十分艰难复杂的事,在以后的岁月中,也许能够就这样幸运的度过,也许祸福莫测,冷暖自知。
但不着急,总会慢慢长大,从一个温柔和顺的小女儿,变成一个经历爱欲的妇人,她会看见她不敢奢望的爱情,但永远没有勇气越轨,她至死都是温良贤淑的女子,没做过一件儿对不住旁人的事,除了,把另一个女子,亲手送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