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官家当日流露出要师师入宫,常伴圣驾的念头,李姥寻思,这两年天子虽赏赐颇丰,但入宫后只怕就到不了家里,且她家这营生,小娘自四五岁起入门,唤作“弟子”。每日鸡未鸣,便起身,“站功”、“唱功”、“舞功”件件不论,但得怠慢偷懒,轻则竹板戒尺,重则顶香罚跪。长到十岁,便要学那六艺。至于那德行根基,柔顺知理的良家妇道,便略过不提。唯独这师师,长的天然春意,容色不俗,尤擅小唱,又有周待制亲自指点词曲,为创新声,“唱得清真曲,身价十万起”,十五就名动天下,乃至惊动官家,故有此一段恩宠。是以从未受过磋磨,打小娇养大的,只怕入宫后被皇家规矩约束,冲撞圣人娘娘,不但受不得赏,反而要开罪自身,不由的镇日愁眉苦脸。这天突然想起一法,使唤行仆去书肆,购置些女则、女戒之属,欲重新教些规矩。
那行仆落了银子,胡乱买了一气,又雇一个帮闲将满满的竹笥搬回去,嘴里抱怨道:“端的好燥热天气,比往年却早来了半月!” 日头毒,那帮闲半幅汗巾遮面,见了师师,笑着打千讨赏,李师师面色骤变,让丫鬟去取钱,又要瓜果桃李、冰雪凉水,把伴当等身边诸人打发出去,道:“小乙,你如何扮作这副磨样?在自家遮遮掩掩,却为何来?”却正是浪子燕青。
原来他早在驻扎陈桥驿时,便将往日积攒下的功劳赏赐,寄在东京马行街 “张员外柜坊”,此处交关财物,并不需通姓名,只与管事进了密室,验看后,双方立下私契,上书“寄存黄白物一箱,凭此契并燕子铜符对验取用”。自那日杭州城外拜别了主人卢俊义,燕青便将铜符契约贴身藏了,昼夜兼程,悄悄来取这担金珠细软。
燕青见礼罢,径直道:“姊姊,小弟此来,是辞行。”师师诧道:“今闻大军凯旋,朝廷不日必有封赏,正是功成名就之时。你为何此时辞去?”燕青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姊姊,这朝廷的封赏------你觉有甚趣味吗?” 师师微微侧头,看着一屋的锦绣,道:“无趣的很----小乙,你,要去哪里?”燕青笑道:“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小弟在东京还有些许财物,今日特来取走。此来……有一言想问姊姊。”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可愿随小弟同去?寻个山明水秀去处,了此余生。”
李师师身子微微一颤。良久方道:“我为官属乐人,编录在籍,你今日带我出城,明日便是海捕文书,一道发下,判你略人之罪……。”燕青道:“姊姊,燕青本就是亡命之徒,又有君王赦令……”。师师强笑道:“我曾在御前承恩 ……”她顿了顿,强忍着不让眼中坠下泪来:“这名头,活为枷锁,死为墓碑,赦令管得臣子,管不得天子,你自去罢……”燕青听了,想起日前劝主人卢俊义时,也是这般肺腑之言遭拒。如今见李师师亦是如此,心中一片冰凉,遂从怀里取出一包金珠并一把短刀,置于案上,起身拜道:“姊姊保重,勤加练习,燕青……去了!”
李师师急道:“且慢!” 匆忙间拔下鬓上珠钗,又把金珠递于燕青,道:“金珠并这首饰,与你路上使用,江湖险恶,莫要推辞。”燕青凝目瞧着师师脸庞,缓缓道:“金珠不在圣上赏赐里,可为姊姊私产,首饰小乙便拿着……”接过珠钗,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门,没入街巷人流之中。
师师倚着门框,望着燕青消失之处,直至丫鬟回转,拿着钱奇道:“那帮闲呢?不是说要赏?”师师微微颌首,道:“你腿脚太慢,我已赏他了。”那丫鬟待要问,却听师师又道:“这钱也拿出来了,赏你吧。”不由得大喜,把铜钿笼入袖中,服侍师师回房不提。
此后数月,师师神思不属,脾气也益发乖张,一日翻看那《后汉书·皇后纪下》时,见范晔云:苟不甘于卑,而欲自尊,不伏于弱,而欲自强,则犯义而非正”,不由得七情上面,借故把册子失手掉在炉里,烧了个干净。此事传到官家那里,不由得大失天子所望,入宫侍奉之事亦不了了之。加之赵元奴本就更得上意,一时宠冠六千粉黛,师师这边益发恩弛,她倒也不以为意,又不得出门,只日日练习弓弩,并于园中蹴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