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烨掌门交付了一桩紧要事，长生烟的提炼非须臾之间就能完成，但药郎仙保证，最迟不过今晚。

人间和鬼京的时间不对等，妄一数次强调这事关人命，越快越好，若能成事，他这个大夫胜造七级浮屠。

药郎仙哼声道：“那我从行至今，都已有上万级浮屠了。”

他嘴上说着不屑，手下丝毫不敢懈怠。旁人对长生烟多有忌惮，药郎仙却截然不同，莲烨掌门既然送来，他正好借机剖析药性。

“您别在这儿盯着我，回去等我的佳音吧，事成之后，我自会拿着成品过来见你。”

这是一项细致活，容不得药郎仙分心。妄一自觉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但只是呼吸也碍着他思考了。

为了不打扰他，妄一顺从地离去。

本以为回莲烨门，也是冷冷清清，未曾想听见阿萝姑娘的嬉闹声。

“狐兄，你也是狐狸精，怎么和人一样吃熟的？尝尝生的吧，生的更好吃！”

阿萝在院中手抓一块鸡胸肉，追逐阿辞。芜香急得劝阻，可阿萝上蹿下跳，灵活躲过。

阿辞被缠得不胜其烦，几次险遭毒手，辛有妄一出现，他快步躲到大人身后，大喊大叫：

“大人啊，要命了！这只原始狐跟来也就算了，还逼我吃生的，你评评理啊！”

阿萝见正主来了，赶忙收起嬉笑，换成几分羞怯：“我是诚心推荐，看把他吓得，吃一次又不会毒死。”以她所见，食物应当要保留最初的鲜美。

阿辞鄙夷道：“你自己享用就行了，不要将你的品位强加给我，再说我都没有强行逼你吃熟的，彼此尊重好吗？”

“……好吧。”阿萝一撇嘴，失望地把那块肉放回去。她是看阿辞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生肉蕴含的灵气远胜熟的，可惜人家不领情，还反过来嫌弃她，明明同为妖族，吃生的有什么奇怪的？不吃才奇怪吧！

妄一站他们中间，说不上话，芜香早就累了，瘫坐在一旁的石阶上。

屋里一道熟悉的身影透过半开的纸窗，轻轻一动。有人着一身朴素长衫，一边轻笑，一边踏出门来，玩笑道：“如何？阿辞可品出生鲜肉的美味来了？”

妄一瞪眼一瞧，与那张温和俊雅的面容相视时，猛然惊呼：“此时此日此地，你怎么会在这里？！”

凌延卿脸色淡然，不解地回问道：“这里……不是我的居所吗？”他出入在此有何不可吗？

多日不见，妄一第一眼不想和他寒暄，却有个不祥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你无故便从地府突然返还，莫非你犯了错，被他们撵出来了？”

地府的死板规矩，比苍鸯殿还要不近人情。妄一稍作推断便认定凌延卿这文弱之姿，定是被他们排挤了。

然而凌延卿轻描淡写地回道：“无人欺我，我此番只为探亲而已。”于是一来就得知大人乔装下凡，前去帮扶帝姬的事。

阿萝跑来对妄一邀功道：“掌门，我圆满完成任务才来拜见你的。之后的事，有何姑娘她们料理，你放一千一万个心吧！”

妄一点点头，还没开口应付阿萝，就闻到一股酸溜溜的醋味。正奇怪是从哪里传来的，一抬眼，便与凌延卿眼神相撞。

“掌门有麾下人，遇事却寻门外人……”他语气温和，却像在自省，是他不堪用吗？

妄一急忙辩解道：“别多想，我没有！”

“大人，从前说好‘你生我生，你亡我亡’的……”凌延卿的语气显得更委屈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妄一眉头一皱，联想到双生灵痕，他们好像的确符合这句话。

“大人不记得就算了。”凌延卿的眼神再度黯然一瞬。

妄一顿时一阵无言，他后悔了，他不该把凌部下送到恨殊门，然后又转手卖去……不是，又转手送去地府锤炼。再见面，曾经内敛含蓄的模样已是消失不见。

妄一叹气，想讲几句大道理教化部下，清了清嗓子，突然听某处传来“咕咕”的声响。

空气安静一瞬，凌延卿看了看妄一，说：“大人是不是……”

“不是！”妄一霎时变脸，随后挥手，“我没事。”他在人间的食物到底不比果丸耐饥，可早前吃完的空瓶，隔了好久都忘了装满。

他有意不想劳烦人，凌延卿却责问他：“大人怎么总是不记得关心自己呢？”言罢，便转身就进茅庐灶头。

篮子里还剩一棵菜，盆里还剩一团面，简单凑合几下能煮一碗面。

“我说不用麻烦了，我可能马上就走了！”妄一追进去喊。

“不麻烦，我从没觉得麻烦。”凌延卿手起刀落将菜切成丝。

阿萝看他们进灶房去，不由低声询问阿辞，关于凌延卿的来历，她看得出来，这位不是简单的伙夫。

阿辞轻蔑道：“他身份再特殊，也是咱莲烨门的私事。倒是狐姑娘，大人你也见过了，现在该告辞了吧？”

阿萝没好气道：“我为什么要告辞？我还有话没和掌门说呢！”她不喜欢阿辞的态度，掌门都没防她，他为什么频频嫌弃？从两方相遇之初，他就不停地下逐客令。她是来诚心报恩的，又不是来报仇的。

“不好意思，我其实今天专程为莲烨掌门而来，并非为了你。”阿萝故意气他。

阿辞冷笑一声，正欲反唇相讥，芜香手忙脚乱地跑来，劝他们都歇一歇，别吵了。

茅庐里，妄一稍等片刻，凌延卿便忙活完毕，他将一碗热腾腾的白菜面放上桌，汤面中间卧着一枚圆润的糖心蛋。

妄一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吃起来。

凌延卿坐在旁边，看大人把面吃完才问：“还要去多久？”

妄一只答快了，但没说准确时候。按照计划，等治好了老国主，阿萋就不用再当普通宫女。莲烨掌门在苍鸯殿身负要职，不能事事有回应，此番事了，妄一打算成全寒璋，让其留在王宫，贴身照应帝姬之用。

他微微侧身看向凌延卿，坦诚道：“我可没有白忙活，事情办周到了，司命老爷许诺的功德又可缓解你我之症。”

凌延卿却不像妄一那般急于积攒功德，几番欲言，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只好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