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既备,她取过厚麻布浸入醋碗,充分濡湿后略作拧干,严密覆于口鼻,以布条系紧。示意众人再退,方以火钳将密封坩埚平稳架于通红的炭火之上。
地窖中唯余火焰噼啪与水声轻响。热力蒸腾,她凝神不动,目光紧锁那坩埚与竹管。待坩埚烧至暗红,一滴银亮液珠自竹管末端悄然凝出,滴落水中,凝成不散的银珠。继而第二滴、第三滴……
待再无银珠滴落,她方移开坩埚,熄灭火源。静待水罐冷却,才伸手入水,以蚌壳舀起汞珠,盛于陶碗之中。
她解下口鼻湿布,端起陶碗,未看周遭那些震惊敬畏的目光,径直走向一直静观、眸色深沉的嬴政。
将陶碗平稳呈于他面前,叶缥缈声音平静无波:
“君上,此物名为水银,阿缈亦会炼制,并非仙露神浆,亦非方士幻术。”
“它源于丹砂,遇火则出,遇冷则凝。阿缈所用,不外捣碎、飞水取精、陶坩埚承火、竹管导气、冷水凝形。口覆湿布,是为阻隔炼制时产生的毒气;令众人远离,是因汞蒸气无形无味,却能蚀骨销魂,伤人于无形。”
“世间诸多所谓‘神迹’,细究其理,不过如此。”她微微抬眼,目光直入他眼底,“知其物性,明其火候,备其防护,循其法度,则人人皆可为之。然此物剧毒,绝非长生之药,前人所载服食金丹而暴毙者,多半缘由于此。”
“丹砂可炼汞,汞亦可炼丹砂,循环往复,看似玄妙,实则仅是物性变化,如同水结为冰,冰化为水。其中并无神力,亦无天道,只是可知、可控、亦可惧的物理。”
剧毒?!
嬴政一贯静水无波的脸上,此刻竟如冰面骤裂,剧毒?!他执着地尝试,反而差一点就成了毒杀她的最快刀刃!?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与一种几乎将他撕裂的后怕交织在一起,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疯狂翻涌。
预想之中的雷霆之怒,终究降临。他眸中的寒意瞬间冰封了整个大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众人心头,令人不自觉地战栗。
“来人……将所有人,全部,拿下!”
方才还仙风道骨的术士们顿时瘫软在地,哭嚎声、求饶声瞬间充斥丹房。
“君上饶命啊!”
“是卢生指使!不关小人的事!”
“君上!她……她才是妖人!”
一片混乱声中,嬴政转身抓住叶缥缈的手……
他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没有分寸,几乎是拖着她,疾步穿过缭绕着丹药异香和绝望哭嚎的廊道。玄黑龙袍的广袖带起疾风,叶缥缈被他拽得踉跄,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就好像丹房是什么人间地狱,他要立刻马上把她带出去一样。
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丹房区域很远,远到那些声音都已模糊,叶缥缈终于忍不住了。她的手处传来阵阵刺疼,让她猛地定住脚步,用了些力气往回一拽——
正沉浸在某种暴烈情绪中的嬴政,竟真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拽停了。
他倏地回头,却见叶缥缈竟还带着笑意,抬起了那只一直被他死死攥住的手,递到他眼前。白皙的皮肤上,已然浮现出清晰刺目的红痕,甚至有些发青。她扯出一个无奈的笑,语气里带着点嗔怪,试图打破这过分紧绷的气氛:
“君上,阿缈这手……你还要不要了?”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红痕上,像是被烫到一般,瞳孔微缩。他脸上的怒意未消,却又混杂了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紧抿着唇,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叶缥缈被他这眼神看得更加莫名其妙,心里那点因他反常举动,有些困惑,她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开口:
“君上,你这眼神……倒像是我吃了那丹药,中毒要死了一样……”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她扯了过去!
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已被牢牢锁进一个坚实而微颤的怀抱里。玄色衣袍上冰冷的刺绣贴着她的脸颊,但布料之下,胸膛传来的心跳却沉重而急促,撞击着她的耳膜。他环在她背脊和腰间的双臂收得极紧,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那姿态,竟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不容置疑的禁锢。
叶缥缈僵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揽着她后背的那只大手,似乎……真的在微微发颤。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讶异,闷在他胸前轻声问:
“君上……你这反应,有些超出阿缈的意料呀……”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就算阿缈不拆穿,以君上之明,最后也是会自己发现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嗔意,“之所以忍不住拆穿,是阿缈……有些生气了。明明阿缈已经不断提醒你了,为何你还要执意去做?君上……是不相信阿缈吗?”
她能感觉到,在她问出最后那句话时,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