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复查回来后,何幸蹲在家里和夏小小、AD哈玩,三小只在榻榻米上晒太阳。
夏小小懂得亲人卖乖,勾引人撸它,自动蹲何幸肚子上,它那圆滚滚的身材,差点给何幸午饭都压出胃了。
AD哈则一脸冷漠无趣地蹲在何幸脚边,要不是自家好兄弟夏小小在何幸身上蹲着,它早就跳下榻榻米,去呲坐在客厅里发呆的黄芬。
AD哈每次看见黄芬反应激烈,炸毛哈气只是基础操作,甚至会一反常态追上去挠人。
焦炀弄不明白何种原因导致AD哈发暴脾气,夏野枯向他解释:
把AD哈接从焦宇铭家里接来的时候,它脚上腿骨折了,应激反应强烈。动物医生说估计它被人虐待了。
这其实很有指向性,那就是当时失去孩子、精神状态处于崩溃边缘的黄芬,成天哭喊着“铭铭”,摔东西,砸门,可能是在砸东西时伤害了AD哈。
夏野枯不在家时,焦炀才会让黄芬出门坐一会儿。
因为黄芬一看到夏野枯就会变得暴力,持水果刀对着夏野枯,拿杯子扔夏野枯差点砸到脑袋;甚至还会用枕头打无辜的何幸。
上次她发疯烫伤何幸的事,犹如一根刺,深深扎在焦炀心里。
最后焦炀一制止她,她就狂扇自己耳光、啃咬手指、扯头发。
天天把她锁家里对身心健康有害,焦炀独自带着她去住房旁边的水景公园散步。
天空清明,下午傍晚不算炎热,湿地公园不少儿童老年人在散步。
焦炀比黄芬高,纤细手腕上套着一个玩具塑料环,另一个塑料环在黄芬手上,中间连着伸缩圈。这样可以不让黄芬乱跑跟丢他。
黄芬却一直拉紧他的手,用一种乞怜的语气:
“铭铭,妈妈害怕……有人想杀我,他他他他他跟踪我们……铭铭,杀我……”
“……”
焦炀用小手指掏掏快要起老茧的耳朵,视线自上而下静静望着黄芬。
黄芬伤害了养育过他的舅舅、自己心爱疼惜的弟弟何幸,以及爱他、他爱的恋人夏野枯。
如果不是焦宇铭,还有他的道德感,他真想铁下心把黄芬塞精神病院里,自己一家三口快活。
奈何五天前把黄芬送去精神病院,黄芬似是理智了,死活不肯住院,抱着焦炀的大腿歇斯底里嘶吼,宁肯跳楼以死相逼,也绝不让焦炀离开她半步。
黄芬头发稀疏,一半的头发几乎都是被她用蛮力扯掉的,一眼扫过去都能看到她白色头皮上寥寥无几的发根,还有成片结痂的伤疤,仿佛她扯头发不会肉疼。
焦炀收回目光,握了握黄芬皮肉松弛的手:“给你剃个光头,怎么样?”
黄芬抬头,稀疏花白的发丝随风扬起,凌乱地拂过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足足沉默三十秒,她才开口说话:“铭铭叫我一声妈妈,好嘛?”
她的意思是:眼前这个长得像焦宇铭的男孩,喊我一声妈妈,我就去剃头发。
焦炀闻言,立马松开黄芬的手掌。
他不是焦宇铭,恨黄芬,但也同情她。
“你的孩子不是我。”这语气应该是无奈,可从焦炀嘴里说出却有一丝悲戚,焦炀扶额,“我就不该询问你的意见。走,跟我去理发店。”
黄芬瞬间眼红:“我不去!”
凉风自远处而来,渡过水面,穿越过哗哗作响地芦苇荡,扑开焦炀额前刘海,白皙额头下,那双秀丽的眼睛映着黄芬双眼含泪的样子。
焦炀强硬撇开目光,望向不远处湖泊:
“你该恨我才对,别伤害夏野枯了。他……他被焦宇铭推开,是他意想不到的事。如果有谁死了,就能换焦宇铭回来,我希望那一个人,一定是我。”
大风呼呼,茂密的芦苇荡叶片相互交割叶边,摩擦出一曲聒噪的悲歌,解开记忆枷锁,所有深埋于心底的忧郁情绪,如天边的白云。云飘进他眼里,打开他的心扉。
眼泪从黄芬眼眶里滴滴滑落。
静默半晌,焦炀恣意歪斜着精瘦的身子,背部肌肉却紧绷到了极致:
“你知道吗?焦宇铭死后,我也想过死。哪怕我那会儿好心泛滥,还捡了一个小朋友,需要对他负责。我也想过一走了之。死不难,敢于把自己弄死才难。”
“我自杀过,但这次我真的没有勇气再死一次。”
“夏野枯实在太美好了。我爱他。我怯懦。我害怕我死了我就会再次失去他。焦宇铭死后,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只敢躲着他,只配、只能想他。”
“我也很自私,我从未担心他会失去我。”
话罢,焦炀优美的唇角拉出一丝苦笑,眼角湿润,眼底比树枝头的红花还要殷红:
“这些话……我不敢和他说。他比我懂得如何爱我,还能教会我爱自己、爱别人。生命在他眼里,是爱一切的前提。我没了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惜自己的命。”
“他已经死一次了。因为——天杀的!毒贩开枪打死了他。”
“他甚至没有……没有写过遗书!没有给我留过遗言!更没给过我编织出一场虚假的梦!”
风停了,身后躁动的芦苇荡慢慢缓下来。记忆在脑海里汹涌起来,海浪将焦炀的思绪推回重生前、夏野枯死亡的夏天。
那个夏天阴雨连绵,焦炀总是肉疼。
“——小炀,下雨天,堵车了。我这车菜和人回来可能晚一点哦。”
电话那边,路明关心问切,“你腿疼吗?把空调温度开高一些,敷上热水袋,自己坐沙发上按摩一下。”
焦炀右腿截肢后,幻肢痛时常有,下雨天或是冷天总会疼。
“没事的,妈。”焦炀站在灶台边,手里裱花袋在奶香四溢的蛋糕胚上挤奶油,“不疼不疼。蛋糕就快做完了。”
话罢,焦炀咬着舌头马不停蹄地抹奶油,腾出左手揉揉自己右腿的截肢面来缓解疼痛。
在结婚纪念日蛋糕前,这点小痛算个屁。
这个结婚并未有法律效率,只是二人的家长好友,在一个低调的婚礼,见证他们互戴戒指、彼此交换誓言。
唯一有法律效率的不过是,双方自愿签订的意定监护协议。
因为这份协议,焦炀以为一辈子都要和夏野枯锁死了。
路明:【今天是你们结婚四周年纪念日,夏野枯也是工作忙,没能陪你。】
焦炀笑说:【他说他晚上一定赶回来吃我做的蛋糕,会回来的。下个周请假带我出去度假几天。】
路明笑哈哈:【那行。小炀等我回来。】
电话一挂,焦炀在蛋糕上摆好个大饱满的鲜红草莓。
最后在蛋糕上面,用黑色巧克力裱花袋写上:
天长地久,一生99
完工后,焦炀掐着腰欣赏出自自己手下歪七扭八的蛋糕,一脸“我好牛逼”的表情,如果屁股后面能有条狐狸尾巴,那此刻一定翘上天。
嘟嘟嘟——
手机一阵巨震,灶台上水杯里的水也在抖动。
焦炀拿起手机,看来电人是路明,笑容灿烂地接通,“喂”字还未出口,电话先冲出路明字字尾音撕裂的哭声:
“——小、呜呜、小炀……夏、夏野枯出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