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高合坐在一家格调雅致的餐厅包厢里,对面是他相识多年的舞台剧导演朋友。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包厢内流淌着低回的音乐,环境无可挑剔。
朋友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新剧的构想,言辞间充满激情与才华。
高合偶尔颔首,给出专业的意见,表面上依旧是那个冷静、睿智、掌控一切的“高老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集中。
他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中午那条安静的走廊,飘回那个猝不及防的相遇瞬间。
秦岭。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毫不掩饰情绪的脸,在过去几个月里,曾不止一次地在他脑海中闪现,又总是被他不动声色地、近乎强制地按捺下去。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李莎竟然又把他塞进了同一个项目?尽管只是短暂的交错,但那种巧合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不悦的、命运恶作剧般的意味。
更让他心烦的是秦岭看到他时,那双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以及那句磕磕绊绊的、邀请他吃饭的蠢话。
还有……自己那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拒绝。
“晚上有约了。”
他甚至没有给对方一个眼神的缓和。他看到了秦岭脸上的失望,看到了那强撑的、破碎的笑容。
该死。高合端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带着灼热的轨迹滑入胃袋,却丝毫无法平息内心那丝莫名的焦躁。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自己的情绪会被一个初出茅庐、脑子似乎都不太清醒的大学生所影响。
朋友似乎注意到了他片刻的走神,调侃道,“难得见你高老师有心事的样子。怎么了?”
高合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抬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与疏离,语气平稳无波,“没有心事。只是在想你说的那个舞台调度问题。”
他轻易地将话题引回了工作。
高合对自己有着近乎严苛的认知和专业自信。他从业十余年,在舞台上演绎过无数悲欢离合,哪一次不是情感上淋漓尽致,又哪一次不是曲终人散便即刻抽离?情绪是表演的工具,收放自如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他怎么可能对秦岭“出不了戏”?
那个送奶茶、编手链、因为十万块就瞬间斗志昂扬的……麻瓜。他的一切都透着与高合所处世界格格不入的简单、直白,甚至……愚蠢。
他承认,秦岭的声音条件确实得天独厚,那份沉浸式的、笨拙的真诚在塑造陆铭时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也确实在某个瞬间,或许是被那份纯粹触动,或许是为了追求更极致的艺术效果,默许甚至纵容了对方那种危险的移情。
但这绝不代表他自己也陷入了那种可笑的、戏我不分的境地。
《永恒之洲》杀青的那一刻,属于“凌寒”的部分就已经在他体内彻底剥离、封存。他拒绝FT,刻意疏远,正是最清醒、最专业的表现。
他是在用行动告诉对方,也告诉自己:戏已落幕,各自回归本位。
这几个月来,脑海里偶尔闪过的关于秦岭的片段——录音棚里通红的耳根,递过手链时微微颤抖的指尖,杀青合照里傻气的笑容——那不过是艺术家对一段特殊工作经历的普通回忆残留,如同硬盘里无需调取但并未格式化的数据。这与他记得某场舞台剧的灯光角度、某位合作演员的某个习惯性小动作,并无本质区别。
绝对无关“出戏”与否。
更不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再次否定了内心深处某个模糊的、不肯散去的念头。
然而,为什么在听到那句“晚上有约了”之后,看到秦岭那副备受打击的样子时,他的心会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为什么此刻坐在这里,面对好友的畅谈,却始终无法驱散心头那缕若有似无的烦躁?
高合微微蹙眉,将杯中重新斟上的酒再次饮尽。酒精似乎并未带来预期的麻痹,反而让某种情绪更加清晰——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自己方才过于冷酷反应的……一丝极淡的悔意?
不,不是悔意。是麻烦。秦岭这种人,这种过于鲜活、过于直白、情感过于充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麻烦。他应该远离这种麻烦。
“我可能还需要考虑一下,”高合打断了好友的话,语气依旧听不出异常,但提出告别显得有些突兀,“剧本我再仔细看看,回头给你详细意见。”
好友了解他的性格,并未多问:“行,那你好好看看,我等你的反馈。”
高合起身离开餐厅,夜风带着秋天的凉意迎面扑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启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虚无的某一点。
秦岭那双受伤的眼睛,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烦躁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看来,仅仅是物理上的远离和冷漠的拒绝,似乎并不足以彻底切断这种不必要的牵连。
而他,似乎也需要重新评估,该如何彻底、干净地处理掉这份因一部广播剧而意外衍生出来的……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