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来得晚,直到四月,路边的杨树才勉强抽出些嫩黄的芽苞,在依旧料峭的风里瑟瑟地抖着。秦岭裹紧了身上那件穿了两年、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随着人流挤下了公交车。
傍晚的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在他因长时间戴耳机而有些发烫的耳廓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他下意识地在心里盘算起今天的结算费用——一个配音不到五句台词的游戏NPC的报酬。
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
距离《仙尘诀》被临时换角,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秦岭能接的配音工作依然少得可怜,这已经不仅仅是理想实现得如何,而是更加赤裸裸的问题——他的生活已经捉襟见肘。
秦岭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最初,他还抱着一丝希望,认为是低谷是暂时的,他更加拼命地对待每一个小角色,试图用微小的火花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希望在一次次的等待中逐渐磨灭。后来,他终于鼓起勇气,敲开了经纪人办公室的门。
“晨哥,”秦岭斟酌着用词,语气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恳求,“最近……我这边接到的角色都比较零碎。您看,工作室这边,有没有一些更需要投入的、戏份重一点的角色,可以让我试试音?我一定会尽全力的……”
经纪人陈之晨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秦岭啊,”他慢悠悠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工作室有工作室的规矩,资源就那么多,大家都看着呢。好角色,谁不想要?”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岭有些局促的脸上扫过,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点拨”,“咱们这行,说到底,还是得靠实力说话,靠自己去争取。其他人怎么就能不断拿到项目?那肯定是人家有过人之处,下了苦功的。你不能总指望工作室把饭喂到你嘴边,对吧?”
秦岭想反驳,想说自己投了多少石沉大海的试音,想说如果工作室一点忙都不能帮,那他签约的意义是什么……但看着经纪人那副“事实如此,你怪不得别人”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工作室能提供的平台和机会就在这里,”经纪人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剩下的,要看个人努力和……嗯,缘分。你再沉淀沉淀,多打磨打磨自己,机会总会有的。”
“沉淀”、“打磨”、“靠自己”……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语,组合在一起,成了一堵冰冷的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他听懂了话里的潜台词:你不够努力,你实力不济,你没有人脉,所以你活该接不到好角色,工作室爱莫能助。
这次谈话之后,秦岭彻底明白了。他这样的新人,注定只能徘徊在边缘,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别人指缝里漏下的残羹冷炙。
在意识到不能靠工作室的情况下,他开始更加积极地向外寻求机会。他密切关注着各大配音社团、制作公司发布的试音信息,只要是公开招募、角色类型与他声音条件哪怕有一丝契合的,无论项目大小,他都会精心准备,提交试音。
他把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当成了第二个录音棚,反复打磨每一句送出去的干音,希望能用实力敲开另一扇门。
然而,他发出的试音,大多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偶尔有几份得到回复,也往往是千篇一律的“感谢参与,希望下次合作”。
“少年音”在这个圈子里是竞争最惨烈的赛道,想要单枪匹马杀出重围,谈何容易?
而且那些看似公平的试音背后,或许早已布满了无形的壁垒和人情的蛛网。
他这才更深刻地体会到,当初李莎能一眼相中他,给了他陆铭;高合能一句话推荐,让他有了凯伊——那样的机遇,是多么的罕见和奢侈。
失去了这些“贵人”的提携,他秦岭,在这个看似光鲜实则错综复杂的圈子里,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立足的根基。
最初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在一次次满怀期待又落空,一次次精心准备却只能对着麦克风发出几声“啊”、“是”,以及一次次在外碰壁之后,被一点点磨蚀。
而在这种情况下,唯一一次的“主角”机会,又有着完全想不到的开展。
当秦岭像一只无头苍蝇,疯狂地在各个渠道寻找着试音机会时,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个小众的广播剧爱好者聚集地,他看到了一个名为《星辰絮语》的原创广播剧项目招募主役配音演员。
放出的剧本片段文笔细腻,朴实动人,角色设定是一个内心温柔、经历坎坷的盲眼琴师。秦岭按照要求向邮箱发送了试音片段,几天后,他收到了制作人“清风”发来的消息,邀请他出演这个角色。
在被主流项目一次次拒绝后,这个来自小众圈子、由同好热情驱动的认可,像一束微光,照亮了他灰暗许久的心。
然而,喜悦很快被现实的窘迫冲淡。制作人“清风”非常不好意思地向他坦白:“秦岭老师,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愿意接这个角色!不瞒您说,我们为了创作《星辰絮语》这个原创广播剧,几乎花光了所有预算……所以,能给到各位配音老师的报酬可能会非常微薄,甚至……可能大部分要靠用爱发电了,真的非常抱歉!”
此刻,这个角色对秦岭而言,意义远超金钱。他几乎是立刻回复:“没关系的,清风老师!我喜欢这个故事,喜欢吴焱这个角色。报酬多少都不要紧,能参与创作我就很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