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的康复训练进行得并不顺利。

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在提醒他那个残酷的可能性——那个被李莎誉为“天选之鹿”的声音，可能真的随着那场该死的流感，一去不复返。

就在他为喑哑的嗓音陷入自我厌弃的时候，门响了。

这一声突兀的响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秦岭猛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周洲前几天刚来过，应该不是他。会是房东吗？他下意识地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熟人。

咚咚咚的敲门声又响了，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持。

秦岭犹豫着，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高合。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大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才找到了这个隐匿在都市角落的、不起眼的出租屋。

他不是应该在巡演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但秦岭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下意识地拧开了门锁，拉开了门。

门外的光线涌了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高合就站在那片光里，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此刻的狼狈、惊愕、以及未来得及掩饰的脆弱，尽收眼底。

“……高老师？”秦岭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难听至极。他立刻窘迫地闭上了嘴，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把自己藏回阴影里。

高合的目光在他缺乏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没有立刻进门，只是站在门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秦岭。

“地址是董敏给我的。”他先解答了秦岭未问出口的疑惑，然后才迈步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逼仄的客厅因为他的到来，瞬间变得拥挤起来。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清冷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他自身的冷冽味道，充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秦岭局促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看着高合自然地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熨帖的深色衬衫，目光扫过略显杂乱的小客厅——沙发上还堆着康复训练的笔记和药瓶，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餐盒。他感到一阵难堪，下意识地想去收拾，却被高合出声阻止。

“不用忙。”高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沙发边，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秦岭，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第一站上海的巡演结束了，距离去武汉的下一场，还有一个半月的间隙。”高合看着他，陈述一个简单的工作日程，“我就先回了北京。”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岭微微颤抖的眼睫上掠过，继续道：“之前演出安排时间太紧，我不能因为个人私事，耽误整个团队的演出进度。所以，一直没能抽空赶回来。”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秦岭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直到现在。非常抱歉。”

道歉？

秦岭彻底愣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生病出现了幻听。高老师在向他道歉？为了没能及时回来而道歉？

这完全不合逻辑。高合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恰恰相反，从他生病到现在，高合为他做的已经太多，还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那句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我想对你好”。

愧疚和不解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压过了最初的震惊和窘迫。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因为激动和沙哑而更加破碎不堪，“……为什么要道歉？”

他几乎是哽咽着问出这句话，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汹涌地冲击着他的理智，“你没有……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你已经……已经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到我……”

好到我无以为报，好到我甚至害怕承受不起。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不想在高合面前哭，这太丢脸了，可他完全控制不住。

看着他汹涌而出的眼泪和那双盛满了痛苦的眼睛，高合沉默着。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任由他将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宣泄出来。

直到秦岭的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抽泣，肩膀不再剧烈颤抖，高合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

“因为我觉得，”高合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容他闪避，“在这种时候，我应该给你更多的支持。”

更多的支持？秦岭茫然地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他几乎是执拗地、带着哭腔再次问出了这个盘旋在他心头太久的问题，“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给我支持？我……我不明白……”

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理解这一切混乱和温柔的答案。

高合看着他通红的、盈满水光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哭泣和病痛而显得异常脆弱的脸庞，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松动。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到秦岭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狼狈的倒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高合深深地望进秦岭的眼睛里，仿佛要透过那层水光，直视他灵魂的最深处。

“因为，”高合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坦承的温柔，“上次我说，‘因为我想’。”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也像是在给予秦岭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实际上，”他继续道，目光没有丝毫游移，“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秦岭怔怔地看着高合，忘记了哭泣。

而高合并没有停下。他看着秦岭眼中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看着他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张开的、还带着水光的唇，用一种近乎叹息，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说出了那句最终答案：

“或许是因为，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吧。”

……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