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望向彼此,目光交汇之际,萧北驰对李昭微微点头。
她的眼睛在说:她不强求他,同她走一样的道。
他的那双眼睛,却在对她忏悔:前世他不够爱她,今生,他会将前世欠下的爱,一并给出去。
仅仅一眼。
够了。
春风转瞬而过。
满春听着外头越来越快的马蹄声,问李昭:“小姐,你同萧家将军之后……”
李昭短暂思索,而后道:“我想,我总该要做一些事。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便自己心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种时刻之下,李氏子弟该做什么,李昭清楚。
满春探出手去,将春风掀起的帘幕一角,压下来,再对李昭道:“小姐,这一趟回来……”
“他就是天下百姓都要承认的萧北驰!他就是皇帝陛下要承认的萧北驰!这趟若回得来,他就是名正言顺的萧北驰!陛下在帮他,天下在帮他,全都在帮他!”
那枚拳头,一次又一次地落在渗血的石桌上。
卫山河带着满腔的愤懑与牢骚回来,一锤一锤,均钉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若回不来,就是全部人马,都为他一个人陪葬!”
怒火给的免痛渐渐褪去,卫山河的那只手,已经微微颤抖,他有些撑不住,手指散开支撑在桌上,指节被挤压得泛白,但顷刻又回握成拳,重重砸在他面前:
“谁都在帮他,老天都在帮他!连李昭都在帮他!连李昭……是啊,李昭是应该帮他,李昭才最应该帮他。”
卫山河毫无顾忌,接近丧失理智。
卫无咎躲在义父背后,幸好义父没有像父亲一样发疯。
义父就平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座与人间天上均无关的山,望着那一片片狂怒与纷争,置身事外。
无论风雨多大多狂多疯,而他卫无咎就安全地倚靠在他的身侧,抱着他的一只臂膊,什么也不怕。
卫无咎倚着义父,对那疯狗一般的人连连喊道:“爹爹……爹!”
卫无咎的理智才迅速被拉扯回来。
卫无咎问:“爹爹,为什么您今日要生这么大的气?是不愿意出征吗?”
“当然不是,我……”卫山河冷怔住,随后合拢了怒气,看着一动不动的他,慢慢冷却的怒气,一下子不受控制地寒下去。
论在之前,对面的那人,怒火和混合士气,理应比他卫山河蹦得更高,怒得更狂,那句不服,他想方设法也会从他嘴里喊出来。
可是……无动于衷,他无动于衷。
剔除一个人的人格与灵魂,将他变为一根木头,虽然不易,但做得到。
可要让一根真的木头,生出血肉灵魂,生出当初的血性气魄,卫山河无法。
他无力地瘫坐下来,望着躲在义父身侧的孩子,犹豫再犹豫,道:
“无咎,爹不是害怕,爹也不会退缩。爹只是想像你一样……”
卫山河望向他曾跟随无数次的将军,此刻对这份迫在眉睫的国危家乱,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一丝出息。
对那份唯我独挡、管他权贵名号、管他王侯将相之种,他皆一一可踏其往上的血性,将血泪錾刻国之脊梁的人性,已经荡然无存。
卫山河整个人都颤抖着,却也只是低声说:“同义父并肩作战,像从前一样。”
好似,跟个寻不着依靠的孩子一样。
“我不是怕,我只是……在替义父感到不值得。”卫山河喃喃道。
卫无咎看向义父,眼中多了九分不舍,他猜测,父亲一定跟自己一样,舍不得义父离开。
即使义父离开这里,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他依旧能依靠自己的财富累积,过上比在卫家更富有、更优渥的生活。
还是,卫无咎还是舍不得。
他恳求似的望着义父,询问道:“义父义父,爹爹又要出征。无咎和爹娘,都想一起送送你,义父可不可以,等无咎父亲回来之后,再离开。无咎和爹娘,要一起为义父送别。”
他不作思考,也没有犹豫,答应孩子,道:“好,义父答应无咎。”
他好似真的动了恻隐之心,望向卫山河,保证道:“我会等你回来,送我。”
“谁要这种结果!谁想要这种保证!我要你去萧家抢回你的祖明面,拿回你的祖明缨,去叩拜在陛下和天下百姓面前,说你才是真的祖明战神,你才是应该挂帅当将、去驰援绞杀敌人的萧北驰!”
“你才是萧北驰,你才配当萧北驰!去啊,去向天下喊出你的不服!喊出你的志向!喊出你的命运!我陪你一起去!”
卫山河内心无尽翻涌,但最后也只是攥紧拳头,冷静地说出一声:“多谢,将军……”
冷风刮过一阵又一阵,问青陆给卫山河清洗包扎完伤口,茶冷了两盏,他们始终没有听到将军回答一句。
直到卫无咎闲得无聊,将义父拉出去,要去闲走散心。
继他的背影消失之后,只剩洁白照壁。
卫山河望向那板,一直为他等候的无字萧墙,整个人无比平静,心中却有三个字深深刻下十万里。
天下至尊,一言九鼎。
卫山河咬紧牙关,牢牢攥住拳头,死死记住那句圣上许诺上,人人所闻所知的,“统统都会实现”。
刚刚捆扎好的伤口,又渗透出一汩鲜血来。
“青陆。”卫山河唤回妻子。
已经起身走开两步的问青陆,第一望向他的双眼,又望向裂开的伤口,一脸忧心地回去,重新替他清洗包扎。
卫山河却牵住问青陆的手,他道:“既然那么多人,肯为那人去正一个‘萧北驰’的名,我卫山河也可以,可以为我们兄长正一个‘萧北驰’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