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阴晴不定,人也善变。
卫山河抱了两把伞,一把递给要同卫无咎的出门的他。
另一把伞撑在他自己的上头,他道:“李昭来信,北疆异动,出征之前,李、萧、卫三大家,还需仔细商议,早做准备。兄长。”
他撑开伞,又俯下身,将孩子抱在臂弯。
伞面倾斜过去,挡在无咎的头顶,他只是极淡的微微颔首。
只是作为卫山河告知的回应,没有任何意义。
卫山河不再强求他对此表现出焦急、愤怒、忧虑、关切,也不再去审视剖析他的微毫动作、细小情绪。
他只是顺便送一把伞,顺便道下别。
卫山河加快脚步,踏进去往李家的马车。
他将伞倾斜下来,圆圆的伞面挡住开始匆忙离开的车马,挡住开始喧嚣的云雨,挡住曾经他会毫不犹豫大步奔向的那个世界。
无咎除了伞,什么也看不见。
他谁人也不是,只是无咎的义父。
摒弃一切杂念,在几乎不知晓敌军近况前,李、萧、卫三家,聚在一起,共同商讨对策,全力打探合集各方信息,只为全力一战。
李昭道:“据我长兄带回的消息,北疆对外所见,至少七八万人.......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若是没有充足的底气,蛮夷不会如此狂妄自大。
“此行,有些不易,诸位,请做好心中准备......但乾坤未定,一切还未开始,大榆也未曾败绩,我方绝不能因此丧了士气!”
雷雨交加间,黑云摧城的阴冷,盖住一切情绪。
伞面缓缓抬起,卫无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沃野,在大雨的滋养之下,蓬勃富饶,一片明亮。
库房当中充足的钱财物资,三家染坊四家布庄,富饶肥沃的山野田园......无咎眼睛亮亮的,他坐在义父的臂弯,两只胳膊高高扬起来,怎么也抱不全这些属于义父的东西。
“义父义父!你有这么多!”连孩子都知道,拥有这些东西,肯定会生活得很好。
他望着那风雨中的绿林沃田,那繁盛自由的草木之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远远望着他,不过转瞬即逝。
此后眼前便是一片欣欣向荣,遥想日后,定是丰收万顷:“嗯,义父很富有,不会受苦,义父会生活得很好。”
置身在这场微微发狂的春雨润泽中,他真心想重新开始。
他想,过去之好坏,都随这场雨一起沁入这片大地,滋养这些万物生灵的远大丰收吧。
“或者,这才是义父人生的开始。”他望着天地间滋养万物粮食的风雨,心满意足地说道,周身是轻松与新鲜。
无咎不太懂,问道:“为什么?义父同父亲打了那么多次战,受过那么多伤,得过那么多功勋,为什么义父的人生才开始?”
他的声音如同伞外的雨,一样轻松温和:“义父不要了。”
无咎靠向义父的肩膀,问:“不要什么?”
“不要功勋、不要名誉,过去的所有不应该是义父的东西,义父都不要了。”他说着,无咎静静挨着义父的肩膀心腔,听着他的真心实意:
“义父只要卫家,只要这些属于义父的资产,义父要珍惜眼下的一切,重新开始。”
无咎开心的笑起来,这么久,他终于感受到义父,又从从前一般生机了。
无咎问:“义父,那你要去哪里?”
卫无咎始终是不舍义父去远远的地方,去那个他们也许永远见不到面的地方。
这样广大茂盛的天地啊,他望着眼前蓬勃的山林田园,他从未感到天地这般宽容广阔。
这场雨,与那段真伪交织人生带给他的回忆,更真。
他道:“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在这里重新开始。”
他不再计划去遥远未知的某处,而是就在这里。
他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