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了大半天,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一个个把话筒又往前顶了几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一个比一个更诛心。
“同学!昨天的事情会影响你的训练吗?”
“你现在还回你父亲那边吗?听说你已经五年多没有跟他们联系过了,是真的吗?”
“有你的小学同学说,你小学的时候偷过家里的钱,还动手打过你年幼的弟弟,请问这些是否属实?”
宋青禾的拳头一下就攥紧了。
如果不是林溪就在旁边,她大概已经冲上去揪住离得最近的那个记者的领子了。
林溪从后面伸过手来,不轻不重地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
就这一下,宋青禾把已经涌到指尖的火气慢慢压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接受采访,请让开。”
赵语琪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没说话,她观察了一下那些记者的神情和提问方式,凑到林溪耳边低声说了句:“今天人有点多,要不咱们下次再约?”
昨天下午林溪让宋青禾无论如何都别回答,现在看是对的。
这些记者根本不是来寻求真相的,他们脸上那种又急又狂热的表情,眼底只有流量。
“咱们先回食堂吧,今天不去了。”林溪当机立断。
学校领导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宋青禾不能在校门口多待一秒。
只要她不开口,那些记者就得不到任何实锤,到手的全是空镜头和臆测,新闻价值大打折扣。
他们就算再跑到镇上去找泰家采访,泰家那帮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从宋青禾本人嘴里说出来的。
造谣是一回事,把一个学生的成绩和家庭隐私当众扒开又是另一回事。
学校不会坐视不理。
但林溪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光是被堵在校门口问几个问题,太轻松了。
就在她们转身准备往回走的那一瞬间,一只话筒忽然越过铁栅栏,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赵恬面前。
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扒着铁栅栏,身子几乎要从栏杆缝里挤进去,录音笔都快杵到赵恬脸上了:“这位同学,你是宋青禾的朋友吧?你知道宋青禾小学偷同学面包的事吗?这个事情是不是真的?”
赵恬停在了原地。
林溪她们也全都停了下来。
林溪皱了皱眉,正要上前把赵恬往后拉,却听见赵恬垂着头,用一种几乎听不清的嗓音说了一句:“抱歉,这个我不能说。”
林溪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赵恬低垂的、被刘海遮住大半的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宋青禾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她以为是林溪让赵恬这么说的,心里还觉得这回答挺妥当。
赵语琪和许慕朝却同时转头看向林溪。
赵恬这句话放在平时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推脱,但放在这群记者面前,尤其是有针对性的问题下,她就不只是推脱了。
真正没做过的事,正常人第一反应是“没有”,而赵恬的“不能说”就等于默认。
那些人不会管你出于什么考量,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而且她们发现林溪脸上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眼神沉了下来。
她们就知道这不是林溪让赵恬说的。
那么赵恬在干什么?
那些记者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更加兴奋了。
那个戴眼镜的记者紧追不舍,又把话筒往赵恬面前送了一寸:“那宋青禾同学打她弟弟的事,是不是真的?”
赵恬沉默了。
她站在铁栅栏前面,低着头。
周围所有话筒都朝她伸了过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她。
过了很久,久到连记者们都要以为她又要重复上一句时,她说:“是的。”
只有两个字,但足够让整群记者集体沸腾。
林溪看着赵恬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宋青禾确实做过这件事,赵恬没有说谎。
但任何一件事情只要脱离了动机和背景,就会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赵恬清楚这一点,但她依旧选择将结果说出来,把原因和过程全部咽回肚子里。
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赵恬自己比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偏偏她还是说了。
宋青禾也听出问题,但她依旧憋住了。
这时候不能给林溪添乱,要忍。
人群又骚动起来,那个戴眼镜的记者趁热打铁,把下一个问题也怼了上去:“这位同学,请问你跟宋青禾是什么关系?”
这次赵恬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空气都像是被这六月的热浪凝住了,所有人都在等她的答案。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铁栅栏外面那一排举着话筒、眼睛发亮的成年人,缓缓说道:“……同学。”
那个提问的记者愣了一下。
按照他们之前拿到的内部消息,这个女生应该说的是“朋友”才对。
如果她说“朋友”,那么后面的一切问题就都有了支点,每一句话都会变得更有分量,更能让这篇报道站住脚。
可她说的是“同学”。
这个词太薄了,撑不起他们想要的“知情人士爆料”的框架。
难道是他们搞错了?还是这个女生临时怯场了?
他不甘心。
其他记者也不甘心。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恬身后那一群沉默的学生,然后把话筒举得更高,递得更近。
有人语速极快地追问:“同学,那你能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你和宋青禾是什么时候开始同班的?”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名记者全身一僵,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笑得温温柔柔的,但那只按在他腕上的手却用了巧劲,角度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他的话筒偏离开赵恬的脸。
林溪站在赵恬和那群记者之间,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像是在跟人认真探讨某个学术问题的语气说:“这位记者,您怎么不采访我呢?我看上去跟宋青禾的关系才更好一点吧。”
那名记者愣住了。
他这边没有接到“还有一个女生”的预案,更没有人提前给过他关于林溪的任何背景材料。
其他几家记者眼睛却一下亮了,不管这个女生是什么来路,看着跟宋青禾确实很熟,肯定能挖出点什么。
一瞬间,所有话筒都转了个方向,问题争先恐后地砸了过来。
林溪嘴角微弯,脸上的笑意在闷热的傍晚里看着格外清爽。
她等到话筒围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宋青禾的事情可太多了,多到一千个人嘴里能说出一千个版本,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讲完的事。”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把自己和那些话筒之间拉开一个不太容易被挤到的距离,声音清晰,像是真的在给这些记者指一条更有价值的路:“我知道各位都是为了追求真相,这光采访两三个人是不够的。最好去她当年生活过的地方,去问问她的小学老师,问问她以前的同学,问问镇上的居民。他们都知道的,比我们这些在镜头前面说话的人多得多。”
她笑了笑,笑得又礼貌又诚恳,“毕竟做新闻嘛,不能只听这点人的说法,对吧?这会影响报道价值的。”
说完,她转过身,朝宋青禾和许慕朝她们点了点头。
几个女生没有再往校门口多看一眼,迈开步子往食堂方向走去。
宋青禾走之前回头看了赵恬一眼。
赵恬还站在铁栅栏旁边,低着头,刘海的阴影把她的眼睛完全遮住了,只露出下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