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米卡缓缓睁开眼睛，晨光熹微，鸟声清越，秋雨带来一些凉爽的小风——天亮了。莱米卡望着没有拉窗帘的窗户，有些发懵。
自己还活着吗？
浑身瘫软无力，他动动手指，却发现自己手上攥了一个空酒瓶。他恍然，自己昨晚可能醉倒了，没盖被子，窗户也没关，平白吹着凉风躺了一宿。
而且，竟然做噩梦了。果然，应该滴酒不沾的。
他无奈笑笑，心情有些复杂地从床上爬起来，静止着缓了一会。
或许是因为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了一晚上，莱米卡的腰、腿、后脑勺……甚至可以说全身上下疼的要命，像梦的延续。
他苦笑，这下连他也分不清，究竟是现在的莱米卡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喂”，还是八岁的“喂”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莱米卡……
……
“啊？真的吗？走走走那咱们赶紧去……”
“不要啊，他们现在就走吗？为什么……”
“不是，怎么这么突然？他们也走了，剧院怎么办啊，咱们怎么办啊？”
“啊，别这样啊，搞得我也想走了……”
估计是吹了一夜风的缘故，莱米卡一阵头痛，太阳穴突突跳，什么也不想干，觉得一切都烦死了，就想睡觉。
可让他不能理解的是，剧院的人越来越少，排练也取消了，为什么今天早上外边还！这！么！吵！啊！
莱米卡破罐子破摔，掀开被子下床打开门，冷冷地看着门外几个配角演员叽叽喳喳地往楼下走。
他伸手逮住一个，顶着一张臭脸没好气地问：“干什么去？”
那小演员一愣，支支吾吾回答：“薇……薇薇安和赞克礼先生要走了……我们去送送他们……”
莱米卡：“……？”
……
“不哭，不哭，我们都好好的，不哭啊。我只是换个地方工作而已，等我那里安定下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不哭，不哭……”
布朗尼斯剧院门前的院子里，女孩们紧紧抱住薇薇安泣不成声，薇薇安低声安慰，自己却红了眼眶。
今天是她离开剧院的日子。
薇薇安看着这些与自己相拥而泣的孩子们，再看看自己一手打拼出来的地方，说不感慨肯定是假的。
她是一个女人，却并没有像镇上普遍的女人一样守着家相夫教子，而是铁了心要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这么多年来，背后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笑她抛头露面不像样的，骂她“为母不尊”的，还有那些捕风捉影的恶意揣测，像针似的密密地扎在心里。好几次夜里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疲惫的脸，她也曾动摇过、纠结过，可挣扎来挣扎去，最终结果是她依然坚持着自己的事业，操心着布朗剧院的工作。这一路走来的辛酸苦楚只有自己才清楚。
她跟着詹姆斯在这里打拼了十年，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十年？这些年，她跟剧院的孩子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她和自己的孩子待在一起时间都多。如果不是卢比一系列的举措，逼得她在剧院难以立足、如同虚设，也逼着她眼睁睁看着剧院日益糜烂，不然她怎么能舍得这些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们呢？
玛丽娅紧紧抱着她，无声地流着泪。
朱蒂抽抽噎噎地抬起头：“就不能不走吗，剧院没有你，就没有人给我们撑腰了，到时候卢比……卢比他一定会欺负我们，把我们的工资一压再压，整天让我们去应付那些装腔作势的家伙们……”
薇薇安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安慰：“我在想办法，亲爱的，你听我说……”
……
另一边，赞克礼靠在马车门上，望着哭成一片的人群发呆。
耳畔传来脚步声，他微微侧头：
“来了？”
“嗯。”莱米卡回答。
“呵，没睡好吗？脸色这么糟糕。”赞克礼一针见血。
“……一般。”
莱米卡挨着他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去告个别吗？”
“不喜欢这种煽情的气氛。”赞克礼淡淡道，“再者，不必道别和再约，宿命也会让有缘人再次相见。”
莱米卡赞成地点点头，问道：“你和薇薇安一起走？”
“嗯。”
“已经做好打算了吗？”
赞克礼耸耸肩：“打算去周边碰碰运气。”
“就……还是打算在当地开个剧院？” 莱米卡不太确定地猜测。
赞克礼思索一阵，点了点头：“嗯，这是个好主意。”
……这是一点都没盘算啊。
赞克礼看他一言难尽的表情，冷笑：“骗你的，肯定多少有点打算，只是还没完全决定好。”
“……”这样啊。
赞克礼抬头看看正前方的三明治型大剧场，又看了看围绕在剧院熟悉的环形花园，霍奇也走了，伊夫也走了，花园没有人打理，经过一夏天的酝酿，园内野草疯长。
“这个地方，真的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他冷笑一声，眼神没什么好情绪，也不知道是在和莱米卡说话，还是在喃喃自语，“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无所谓……”
沉默良久，赞克礼忽然指指指马头冲的方向，“倒是你，你有什么打算？就在这待着？”
莱米卡点点头：“嗯，不过也不长了。”
“还是打算去王都？” 赞克礼挑挑眉。
“嗯。”这件事在剧院早不是秘密了。
赞克礼嗤笑一声摇摇头：“有个明确的理想都挺好的，只是别忘了自己最初是谁。这地方也早就和我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了，乌烟瘴气的……你也记得早作打算，免得卢比那家伙使点坏心眼，给你坑了。”
莱米卡摸摸鼻子苦笑一声：“合约还没到期，走了得赔钱。”
“……哼哼，随你吧。”赞克礼失笑，“你啊，唉，真的是……财迷。”
但笑了两声之后，他忽然又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男子汉硬气点，卢比看不惯了直接吵，实在不行骂他两句。这小矮子光是嘴皮的功夫，实际胆很小，你吓他两下，他不敢招惹你，你也过得舒坦。”
“嗯。”莱米卡笑笑。
“还有……替我跟西蒙松……替我跟他道个别吧，别让他惦记了。”
薇薇安那边的道别结束了，她最后和大家一一拥抱，在大家的注视下朝着马车走来。
该走了。
“行吧，就这些了。”赞克礼伸出左拳：“好好加油吧臭小鬼。”
莱米卡笑笑，伸拳和他会心一碰。
那么，再见了。
……
城堡华贵的卧房。
“夫人，一会该用晚餐了。哦，天呐，您的脸色很不对，您不舒服吗？”（女仆关切询问）
“没事，只是有点乏力。”（儿媳坐在沙发上扶额）
“可是您的脸色太差了，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不用。你刚刚说一会要干什么？”
“一会要用晚饭了夫人，可是看您的脸色……您真的不要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