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极回身的同时,与对方打了个照面,那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年,不论在任何时候看到他,都会觉得此人人畜无害,但这里的碎石落下,砸死了多少无辜的路人。
玉面的少年,蛇蝎的心肠。
不过一瞬,那人的瞳仁忽然散发出一种诡异的金色光芒,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对视的一刻,岱极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一睁眼他回到了那年稷城的城楼。
前面是硝烟,后面是疲敝的百姓。他看见大雪飘落,也很清楚再过几天,雪就会积得很厚。
分明知道这是个梦,但是他突然就不想醒来。这几日,他还在稷城,他认识的人还活着,曹长卿很快就会来。
他忽然理解了长廉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坠入这样的梦境,即便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是多么可怕多么刻骨铭心,但是这片刻的温存的确无法让人抗拒。
这一刻的梦境是他的天堂,如果有办法,在这样的梦里,解决后来的问题,那么往后一生都活在梦里,似乎也可以接受。
而在现实里,岱极与少年擦身而过的瞬间,便直直倒了下去。长廉一手托住岱极,一手化掌,打在那少年胸口,将人击飞数尺,
“咱们聊聊!”少年的声音急促而有些哑。
“我和草菅人命的屠夫没什么好聊的。”长廉说着,自袖中抖落一柄短刀。
那人没再过多解释,只塞给长廉一张纸条:“岱极绝非你想象的那么单纯,这些事也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想清楚了,来找我。”
说着,那人的目光落在长廉身后。长廉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摇光国师举着法杖站在那里,俯瞰一切,猎鹰一般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最终锁定了自己身后的这个男人。
显然,国师亲自出手,他应是无处可逃,一道白光破空而来,直取少年首级。
少年眼中尽是惊恐,几乎凭着本能,一个后翻便隐入黑暗,堪堪逃过一击,很快完全消失在夜幕之中。国师不再追杀,而是修复神殿,减少掉落的巨石。
长廉正准备追,面前的岱极却倒了下来,嘴里还念叨着:“阿河。”
长廉无奈,只能扶着岱极,直接把他背回去太远,留在这里又太危险,周围还有碎石掉落,惨叫哭喊不绝于耳,一瞬间,这里便从盛会变成了炼狱。
长廉思来想去,想打开云水境把人放进去,但是迟疑了片刻。
一巴掌呼醒了岱极。
他比谁都清楚,进入幻术的边缘时,外力叫醒是最为有用的。
长廉就这样拖着半梦半醒的岱极回到客栈,收拾了准备睡觉。
他很清楚这样的幻境,自己就会醒过来的。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长廉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岱极,打开了那张字条,是熟悉的笔迹,他回长安时曾遭遇一群小妖,那时收到的笔迹也是如此。
“三日后,稷城东南,老树。”
岱极的呼吸渐渐平稳,长廉却许久没有入眠。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只好起来喝酒。喝到半醉,最是好睡。
但过了一会儿,岱极就醒了。他似乎总是这样,很难睡一个完整的好觉。
“睡不着么?”岱极揉着眼睛,没管自己的不适,只看到看清了桌上的两壶酒已经空了,就知道长廉又失眠了。
“不能再喝了。”岱极说着拿走他的酒,说着点上一柱香,“助眠用的。”
其实即便他什么都不说,长廉也不会怀疑他,只是坐在床上安静地看完这一切。
“你不睡么?”长廉问道。
岱极微微一笑:“刚睡醒。半夜在客栈弹琴有些扰民了,今夜就着助眠香睡吧,总比喝酒来的伤害小。”
长廉在床上思索片刻,记忆里,确实有很多岱极为他弹奏三道善助眠曲入睡的日子。
随后,头贴上了枕头,岱极打理好一切,贴着他睡了下来。
“你那是个什么样的幻境?”长廉问。
岱极没回答,先是扭头看他,长廉合眼睡着,似乎没什么不对。岱极又转回去:“云中的往事呗。”
“难怪睡了这么久。”
“嗯,好梦,所以多睡一会儿。”岱极说完,忽然想起,长廉夜夜难眠,夜夜噩梦。
岱极其实很喜欢长廉喝醉的样子,不吵不闹,像一只脾气温顺的三花猫。说起三花猫,长廉和娘娘的性格莫名有点像,都是对生人爱答不理,没事就往熟人怀里一跳准备睡觉。
又不对,太狡猾了,更像是狐狸。
岱极想着,刚睡醒,他现在思维活跃得很,根本睡不着。于是扭头看向长廉,默默数着他呼吸的节拍。
长廉没睡着。
但他在装睡,他似乎能感受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或者是风、是呼吸,总之他不知道怎么应对睁开眼后的人,于是默默翻了个身。
岱极没有出声,而是默默拍着长廉的背,像哄孩子般,缓缓拍着。
即便如此,长廉依旧是到天亮了才小睡一会儿。
长廉次日起来的时候,岱极睡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身上,沉的要死。长廉挪了半天,愣是没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巴拉下去。
想着从下面钻出去,也没成功。
长廉很想给他一巴掌把他叫醒,但是一想到昨夜自己睡着之前,岱极还在拍着他,又忍住了。
算了,陪他睡会儿吧。
过了许久,岱极翻了个身,长廉才算自由了,起身下楼买了早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