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诸进来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后室,为那里的花仔仔细细的浇水。水要将泥土尽数浇湿而不满溢,还着根一圈,又剪去即将枯死的枝丫。
英招看着他做完这一圈,夫诸才缓缓抬起头来,看他在看自己,冷冷道:“你怎么有闲工夫看我浇花?”
英招喜欢花,但他目光所及的所有花,都是夫诸养的。当年夫诸要学颛顼退隐山林,愣是被英招喊了出来,夫诸不爽,便事事不如他所愿,跟在他身边,若非英招陷入生死之境地,绝不肯出谋划策,多数时候,都在冷嘲热讽;剩下的时间,就是在养花,煮茶,描画。
“美景在前,没有不看的道理。”英招答道,“今日有事?”
“蓐收是你派出去的吧?”
“是。”
“岱极也是你的人?”夫诸又问。
“是。”
“什么时候和他取得联系的?”夫诸扶额,自己几乎日日和英招在一起,而岱极离开长安后,一路而来还未到昆仑。
“见他,不一定要亲身去见,我忙得很。”英招道。
“忙得很就说快些,少卖关子。”夫诸不爽。
“我说的快了,你听了就要走,我偏要慢慢地说,让你不住地问。”
“那我走了。”夫诸转身就要走。
英招明知道他是做做样子,但是还是拦住他:“梦中见的。”
“他一身本事也是你教的?”
“哪有一身本事?我不过给了他一个书阁,谁知他梦中看遍群书。不过你先别急,他术格未开,看了也是白看。”英招道。
“放屁!”夫诸看不得他这副样子,怒道:“你明知道,一旦他术格一开,不出一年,他便是天底下最强的术士。他可是重黎的后代,你知道那年蚩尤九君谋反,生灵涂炭!”
“你明知道九君不是谋反。”提到这个,英招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语气里有些悲凉。
“生灵涂炭却是事实。”夫诸道,“此子狼子野心,你又在做什么?若是他日太华因他再起战火,你便是元凶!”
“消消气,夫诸大人,你说你不管世事来的。”
“我不可能看着你一错再错?”
“错?我收了个学生,谈何对错?我的学生有翻天覆地之功,谈何对错?夫诸,你比谁都清楚,太华与东夏之间必有一战,只差一个契机,一个理由。云中就是这个理由。”
“所以你扶持岱极,出动蓐收,只是为了不脏自己的手么?”夫诸道。
“他们很清楚自己不过是我的刀,但他们在赌,人都在赌,赌最后赢的自己。”英招说着长叹一气,“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啊。真伤心啊,你很少和我聊这么多,最后却是为了两个你素不相识孩子质问我,质问你的老朋友。”
“如果不想我继续追问下去,你就该让我走,皆是太华就是变成一片祸害,我也绝不出手。”夫诸道。
“当年并肩而战的朋友,只剩下你我了,你也要离我而去么?”英招语气里无限苍凉。
“那你也应该记得老师说过,最高处的人要忍受无尽孤独,也许他的朋友战死在他身前,也许他众叛亲离。”
“不论如何,夫诸,再陪我一段时间吧。”英招说着,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支撑什么,他从未觉得自己非谁不可,可是他总觉得,若是夫诸走了,他在这个寒冷之地的最后的支撑似乎也没有了,他也许会死掉。
死于无尽孤独。
可是为什么,明明夫诸就在眼前,依然如此孤独呢。
夫诸长叹一气,由于许久,收起下半鹿身,化作人形,依旧是一身白衣,赤足刚贴上地面,足尖便红了。
英招不动声色地将室温升了几度。
“我记得这里有寝宫。”夫诸说着径直推开门,风雪肆虐,寒气逼人。
而对面灯火葳蕤,夫诸正要踏出去,英招便走来将他打横抱起:“地上凉。”
“都是半神,这点凉根本不算什么。”夫诸道。
“我记得你曾经受凉大病了三天。”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是么?这么久了啊。”
夫诸没回话,只是在英招推开寝殿门的时候低声一句:“无论如何,别杀曹长卿。”
英招想来又想曹长卿与夫诸究竟有何关系,但的确没想起来,却还是回了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