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的一日
镇子醒得早,是被潮气和海腥味泡醒的。
慈航睁开眼,瓦房的木头椽子有些潮,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她在这里是阿航,一个没什么来历的、安静的女人。她起身,灰布褂子蹭着床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灶是冷的,她舀米淘洗,水声在安静的早晨很清晰。红薯块切得大小不一,她也不在意,一并倒进陶罐里,添水,生火。
松针引火,有股特别的香气,混着米粥渐浓的温热,慢慢挤走了屋里的潮气。
隔壁阿婆的嗓门亮,隔着墙传过来:“阿航!市集今朝有顶好的海蜇头,我去占位子,给你留一碗凉拌的!”
慈航推开半扇木门,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她眯了下眼。“阿婆,我吃素。”她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哎!瞧我这记性!”阿婆拍了下大腿,“那我回头给你带把嫩青菜,水灵灵的!”
“好,多谢阿婆。”慈航点点头,退回屋里。粥在咕嘟,她拿个小凳坐在门口,脚下是一小堆昨天采的草药。她低着头,手指慢慢把混在里面的草叶和细梗拣出来,动作不快,一下是一下。
粥好了,她盛一碗,就着一碟乌黑的酱瓜吃。酱瓜很咸,她小口咬着。洗碗水泼到墙根,那几棵薄荷喝足了水,叶子支棱起来。
镇口大榕树底下,总聚着些老人。慈航过去,挨着树根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没人特意招呼她,她也像件旧家具,自然地摆在那里。
老陈头今天没下棋,蹲在一边,卷着烟,手有点抖。烟没卷成,烟丝撒了一地。他叹了口气,声音哑哑的:“没法子过了……那小子,挣几个血汗钱,全送了赌桌。媳妇要带着娃走,这家……要散了。”
没人接话。只有海风穿过榕树叶子的声音。
慈航看着地上碎了的烟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潮水退得利索,下午滩涂上,蛤蜊正肥。”
老陈头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些茫然。
慈航依旧看着远处泊着的渔船,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屋里那瓶酒,你藏了半年了。再藏,味道该散了。晚上叫上他,去挖点蛤蜊。用蒜和辣椒爆炒,锅气要足。就着酒,话才能说开。”她停了停,补了最后一句,“浪打过来,船不能散架。家里也是。”
老陈头没应声,只是蹲着,过了很久,他慢慢把撒了的烟丝一点一点拢起来,捧在手心里,又叹了口气,但这口气,好像没那么沉了。
晌午,慈航接过阿婆给的青菜,用清水煮了,撒几粒盐。她嚼着青菜梗,有点涩,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