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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⑩有关精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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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战线提供的道路人迹罕至,百里内也只有一家城镇,于是这次清理再简单不过了。即使安娜只有一人,但在飞鸟的协助下,无论镇里还是镇外,一切罪恶都无处遁形,半空凝结的冰晶如同落雨一般挡开猎人的弓箭,精灵在雪地如履平地,魔法在人前树立起一道道冰墙。将整个城镇围在其中。

在人类的喊叫和谩骂下,安娜一手提溜着一位在外守门的人,将他捆绑着丢进镇里。她踩碎出口的门锁,一手上挥,用冰墙挡住了最后一个出口。

“去指认吧,”安娜对飞鸟说,她挥着魔法化成的长鞭,往人群前的空地落下一鞭,倏地笑了,“被指认的最好自己留下来哦,其他人可以走了。”

……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一片的人类见到飞鸟皆怕,因这铺天盖地的生灵在他们头顶盘旋,时不时落到一人肩上,精灵的长绳便随之而来,那压迫感自上而下,深入灵魂。而安娜也因这次清算,此生再也不知如何面对人类,她见着飞鸟往人类身上轻点,一位又一位被她捆绑拉出人群,最后她压着眼底的震惊,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镇人,除了最开始被她带回来的守门人一家,竟无一人无辜。

“你们究竟因何如此,”她咬紧牙关,让自己的声音趋向平稳,“据我所知,不仅飞鸟族,凡是你们目及之处的动物,皆……”她说到这里,顿了又顿,呼出一口浊气,一手上挥,指向不远处的,庞大到如同祭祀的火堆,“被丢入烈火之中,活活烧死。”

没有人回答她,哪怕是被赦免的守门人也被她骇住了,出不了声。

安娜攥紧了手,她回忆着当初……甚至是现在也在向她凄惨的控诉。它们绕着她,说人类用着弓箭,砍斧,刀剑,陷阱,将周围的动物捕捞殆尽,无论熊虎,甚至猫狗,都无一幸免。不为生存,不为吃食,只为了燃起激愤的人群,在愚钝的愤慨中将罪孽之火烧得火旺。

那是多骇人的一场“狂欢”,在它们的讲述中,安娜甚至于在熄灭的火堆中幻听了那时动物的惨叫,好像这火一直未灭,让她一阵恶心。

“这非是为了生存的捕猎,”她颤抖着手,“是一场无意义的屠杀。”

“女,女士……”守门人颤抖着扶稳妻儿,往安娜这里走了几步,低声询问,“您还好吧。”

“没事……”

与此同时,事故突生,刺耳的鸟鸣引着安娜回神,在五米之外一块石头凭空出现,以狠厉之势直冲守门人后脑。安娜眼神一凝,将守门人摁至身后,来不及唤出武器,她用手背砸向石块,一阵钝痛刺进她的神经,飞速的石头因这一下偏了轨道,砸在她的脚边。

“隐迹魔法……”

安娜皱眉,庞大的感知瞬间放开,片刻间便抓到了那人的踪迹。沿路而起的冰块绊倒了那个人,他的隐迹魔法散去,看清他的面目时,她有些诧异——这竟是一位不到青年的孩子。

“叛徒!”

在他被安娜摁住时,他没有盯着安娜,而是死死地望着守门人。

“我就说不应该接收外人,你这个把精灵带来的叛徒!”

安娜反应过来了,她用枝条捆住他,问:“你以为是他带我来的?”

“不然呢?”孩子对她吼道,“不然为什么突然出了差错?!”

“……哈,”安娜甚至嗤笑了一声,“对啊……你们听不到。”

“何须有人背叛,”她背着手,后退几步,空中盘旋的飞鸟隔离天日,为她打下了一片阴影,“你知道吗,我赶来这里时……”

精灵笑着,眼里的神情却像在哭。

“……一路都是动物的哀鸣。”

“无处不是坟墓。”

……

“去告诉他们……”安娜收起手指,飞鸟向她鞠了一个躬,不时飞远了。

“好了,”她平复着心情,望着底下挣扎的孩子,“你的同伴也逃不了了。”

孩子瞬间不动了。

“若你不出现,我还真没想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会有魔法师,”安娜坐在飞鸟送来的长椅上,轻声说,“既然你暴露了,我怎么会没有防备。”

说罢,她位居高处,望着底下一排沉默的人类,冷静下来后,安娜突然想通了。这必然不是普通的事件,有人对这镇子的人做了训练,让他们面对审问时保持沉默。

在人无法看到的地方,指甲摁进了精灵的血肉。她自然可以惩罚这一镇人类,那肇事者会继续逍遥法外。安娜知道,她该做出妥协和选择。

“你们或许接受不了,”(精灵语)她望着飞鸟们,“但我可能会放过一些人,或者全部人,为了找到那幕后之人。”(精灵语)

飞鸟们停滞了,它们又开始猛烈的讨论。最后,一只通身蓝白的山雀落到安娜身前,它说,它们可以接受安娜的决定,但是作为交换,请让它们跟随她离开,它们不愿留在此地。

安娜没说是否,只说出了事实:“那会造成此地的虫灾。”(精灵语)

它说,是的,但它们再也不想管了。

这次安娜点了头。

她望向还伴在她身边的守门人,说:“既然你还不想走,那,劳驾,”她一指熄灭的火堆,“请帮我把它点燃,和那日一样旺最好,谢谢。”

守门人和妻子对视了一眼,拖着身体,从仓库开始搬干的木柴。孩子则从兜里掏出两块火石,向献宝一样递给安娜。

“姐姐,”他说,“这是我当初从他们那抢来藏着的……”他擦擦鼻头,“但还是没能阻止火堆燃起。”

安娜的手落在他的手心上,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那两块火石。

“姐姐,你会用它干什么啊?”

孩子望着她,安娜没有说话。

于是孩子也不吭声,被母亲牵着离开了这里。夫妻两人搬弄木柴的动作很慢,一块一块木柴铿锵落地,鼓点一样打在镇人心中。

这无边的沉寂瓦解着人们的防线,他们一抬眼,便能看见安娜垂目的视线,如同利剑。

最后,那木柴堆得足够高,安娜擦着火石,点燃火光。她暗中用魔法助力,让火舌猛烈,拔高到了天际。

这下,面对着熊熊火焰,终于有人面露恐惧,安娜知道时机到了。

“按照精灵律法,”安娜缓慢而清晰地说,“你们应判死刑,且立即执行。”

她从座位上起身,鞋跟一下一下踏着地面,声音回响在每个人心中,使恐惧更甚。

“但是,”她走到人前,站立时有遮天之势,“若非是主谋,而是从众,可免死罪。”

“提供线索者,更可减刑。”

“……”

“……呵,”队伍末尾的一个人出了声音,他已经满头白发,是少数没有害怕的人,他望着这闭幕的天空,哼笑道,“你们精灵既然已经让这些畜生来监视我们,又何必摆出这幅姿态来戏弄我们呢?”

安娜有一瞬间愣了神:“什……”

山雀适时叫了一声,她这才堪堪稳住。

她定了定神:“若你不打算说些什么,不用废话。”

“我活得够久,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精灵小姐,或者说,眼角有雪花的王族小姐,”老人佝偻着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遮挡着他的神色,“我可以告诉你那些事情,但你得给我一个承诺,不伤这一镇人的性命,精灵王族从不违背承诺,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够了,这句话已经足够将安娜的筹码推翻并反客为主。老人心里运筹帷幄,等待着这位传说中脾气不算好的王族的盛怒。

“……”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等来。

“……嗯?”安娜没有被冒犯的愤怒,而是抱着手臂,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她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而是疑惑着,“若这里出现了什么愚行,你不像是助纣为虐的那个人……”她看着他头顶的涡旋,“老魔法师先生。”

老人瞳孔骤缩。

“若没记错的话,”安娜轻眨一下眼,“你是托里斯名下,五十年前的魔法师毕业生。”

“不应该啊,”她软下气场,悲哀地望着他,精灵甚至有些不可置信,“作为托里斯手下的孩子,你更应知道何为生命。”

提到他的老师,老魔法师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一股恐惧,他慌忙地对上安娜的视线,又匆匆错开,头低得更深。这是比火焰更折磨人的酷刑,他已经后悔出头了,而安娜没给他缩回去的机会。

她打量了他的全身,又问:“孩子,你的魔杖呢?”

“……”

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老人茫然地看着她身后那熊熊烈火,终于从封底的记忆中,找出那些时光。

那同样是火,却充满着歌声与欢乐。那是长老院校庆日的篝火,落在学院的门口,因魔法加持着,它会照暖学校一整天。

老魔法师那时还年轻着,他天资卓越,又肯用功,对魔法颇有建树,成功得到了一位长老的赏识。在那一天,他第一次去面见他未来的老师。

可是长老院占地面积过大,他在其中迷了路,眼看就要错过约好的时间,魔法师心里焦急,却不得办法。火烧眉毛之际,他破罐破摔,准备试试自己还不熟练的传送魔法,而在他掏出魔杖时,魔法师听到了一声鸟鸣。那声呼唤从校庆的篝火处传来,鸟雀展翅飞到他的肩膀上,低头啄自己身上的羽毛。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于是他回头,看到了托里斯。托里斯是长老院里最温和的一位长老,他看着小魔法师,主动揽了错,说他没有安排好,才让魔法师自己在这里浪费时间转悠。

他问托里斯如何找到自己的,托里斯点点他身上的鸟雀,说它帮了大忙。

魔法师记得,当时由他的视线看过去,鸟雀正好和篝火同框,不同的两份生机印入他的眼帘,活力地暖人。他甚至于对鸟儿行了一礼,来感谢它的帮助,托里斯很高兴,说他已经学会了第一课——尊重所有的生命。

精灵说:“你要记得,生命魔法的本质,是因你尊重生命,所以你提起魔杖时,万物会回应你。”

后来,他学有所成,回到家乡。用自己的学识将原本只能以村来形容的地方建成了小镇,村民则拥护他为镇长。

本来一切都很好的,直因战争拖延到了现在,精灵开始上门征收粮食,人类与精灵的纷争接连不断。他承着托里斯的恩情,一直在两方调和,借用生命魔法供着粮食的数量。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生命魔法本身也不可完全违背自然的法则,增益少之又少,甚至因为过渡滥用,自然周期被打乱,收成甚至不如以前。后来,最后一批精灵来到这里,他们对镇子的处境摇摇头,便再没来过了。

再后来……镇上来了一批魔法师,他疲于使用魔法,便没有以魔法师的身份,而是以镇长的身份接待了他们,因他认得他们法袍上的标志。他们说,他们只是暂时落脚,不会长留,镇长则耸耸肩,苦笑说,我们也没有条件长期招待你们。魔法师们表示理解,他们慷慨地解囊相助,给予了镇里紧缺的粮食。

作为镇长的他狠吃了一惊,他上门感谢他们,一起在木屋里喝着酒,仿若一见如故,魔法师们决定再留一阵子。

就是这一留,渐渐出了事。

他注意到镇民对精灵的意见再度返升,压抑过久的情绪如火山一般汹涌爆发,打得他猝不及防。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因什么而起的,便已经被卷入一场杂乱的浪潮。在镇上的大堂内,人们轮流上去批判精灵的暴政,他们慷慨激昂,认为自己有理有据,指着每一个人问他的看法,若有不同便说他被假象蒙蔽了双眼。

刚开始他还能劝住一两个人,后来他连一两个人都留不住了,所有人指着他,问他你是否知错,他从昔日被敬仰的镇长沦落到千夫所指。所有人都骂着他的愚昧,每个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否则就是谩骂连天,最后那些对持已经与对错无关,是他就是错,每个人都踩着他,信着自己所认知的一切。

毕竟所有人都相信的事,怎么可能是错呢?只有脱离大众的人才是错。

在每个深夜里,他的理智和本能互搏,他不断地问自己:

所有人说这是对,那这是否是对。

所有人都说我错,那我真的错了吗?

他站在这浪潮中央,全然找不到方向。

之后,那位和他一起喝酒的魔法师找上了他,说要给予他解脱。他和他干杯,他们借着酒意喝到了第二天清晨,一只飞鸟落到他的窗边。

和他喝酒的魔法师说了一句话,他喝得太醉,没有听清,便又问了一遍。

“你看,”魔法师的声音好像从远处传来,他指着那只落在窗边的飞鸟,缓慢而眷恋地问他,“那飞鸟看你的模样,像不像在监视你?”

他一瞬间冷汗淋漓,这句话恰好和校庆那一日的事件发生了重合。醉酒间,他记不清托里斯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深深地记得那一眼,鸟雀与火堆靠在一起,它圆润的眼睛无机制地眨着,如同有谁借着它在看他。

压力,诱导。他的对错在刹那间混淆。

一点清醒后,他听到了一阵喧闹。他问魔法师,外面在干什么。魔法师说,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在杀死精灵的帮凶,做正义之举。

“你要去看看吗?”

他晃了神,听了劝,打开大门,又一次见到火堆和生命。人类在将生命投入火焰中,展示他们的正确,而他心中,火堆与鸟雀逐渐靠近,直至完全重合,仿佛生来如此。

魔法师举着魔杖,将窗边的飞鸟禁锢着放在他手中。

恶魔在他耳边低语:“你不去吗?你马上就解脱了。”

他一步步向前走,火焰噼里啪啦的声音愈发近了,鸟雀哀叫着,挣扎着要挣脱魔法。他感受到它温热的体温,突然觉得疑惑。

你哀叫什么啊?你本来就该去那。

监视了我这么久,你就该去那的。

于是他轻轻一抛,生命在他手中消逝,人们为他欢呼,他又成为了万人敬仰的镇长。在离开前,他对那些魔法师一笑,说,我的朋友,你说的对,我终于解脱了。

智慧无法存活于愚昧之中,于是它自甘堕落。

在魔法师们离开后,他回到家,看到窗台的花谢了,才突然想起自己所学的魔法。

他翻出床底落灰的魔杖,施着咒语,花依旧谢着。

他解脱了,生命却不再回应他。

这一瞬间,那错对的疑问在他心中复苏,如同一点星火。在他准备去望向那些星火时,痛苦的,更近的,被镇人排斥的回忆翻涌到来,那新鲜的伤疤让他痛不欲生。

他疯狂地将那些问题抛到脑后,把魔杖丢开,不想问,也不去想了。

至此之后,魔法师再也无法举起他的魔杖。

……

安娜感觉到一股巨大的荒谬,她动了动手指,恍然地望着周围,不知自己是否处于现实。精灵呼出的气体都颤着,她望着低头垂眼的魔法师,竟然也有些分不清错对。

“精灵离开,是因为他们知道这里不能再征收,否则你们没有活路……”安娜呢喃着。

“若我们真有用动物监视你们的心,”精灵的手心颤抖着,这件事过于荒唐,让她不知从何起声,“你们怎么可能现在才东窗事发!”

“该想到的,”老人眼里浮现一度清明,“只是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哈。”

安娜捂着额头,连连倒退了几步,她摇着头,不断地深呼吸,试图从纷乱的思绪中找到一丝清明。

人类真的无药可救了,真的……

“您……还好吗?”

一阵雄厚的男声响起,守门人还在那。

看到他的一瞬间,安娜几度张口,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那个标志,”但她因此冷静下来,问老人,“是什么?”

“那是您和我都熟悉的,”老人抬起头,眼角挂着泪,“否则我不会如此没有防备。”

他们视线交织的一瞬间,安娜猜到了。

“金色树叶和……”

银色花枝。

——长老院。

——

你是一个奇怪的孩子。

所有人都这么对伊万说,有时还可能加上一个词——“恐怖”。毕竟,在他和他们见面时,他们三个结束一种不知目的的流浪时,他的武器上面沾满了鲜血。

在伊万的这一场生命中,他有一段漫长的迷茫期。伊万不知道该如何去诉说它,因为就像维克多和安娜极少提到过去一样,他也记不清那些日子了。

他只记得,他们好像走了一条漫长的雪路,拖着矮小的身子,跨越一片望不到尽头的丛林。然后……

然后他们受到了攻击。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应该是逃吧。他还记得雪地上,三个不同频率而急促的喘息声,记得划过耳边冷漠划过的寒风,以及手里一手抓着一个的,温热的手心。

毕竟,三个孩子能做什么,反击吗?

反击吗……本来没有的。

直到箭矢对准了维克多,而他们无法再躲开。

在伊万记忆里,那一幕像一帧帧慢放的长镜头。他身边的安娜叫喊着,维克多迷茫地抬起眼,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威胁,远方的箭矢抵

风出弓……一朵雪花落在了伊万的眼角。

力量呈现的雪花图案第一次在伊万眼角浮现,它闪烁着,引出孩子内里的魔力,汇成一条风刃,撞开了威胁家人生命的箭矢。两边都愣住了,伊万低头,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将魔力汇聚手心,一把魔法凝聚的武器落在了他的手中。

于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孩子拥有了力量。

后来的事情……伊万记忆不深,或许是因为长途跋涉,力量透支,他们三个都晕了好几天,醒来后,那段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记得鲜血落进雪地,浸染出一片鲜活的痕迹,安娜和维克多似乎躲在他的身后,没有逃跑,也没有离开,围观兵器和魔法的交锋……直到他们被巡逻的精灵发现。

从那以后,不知所谓的流浪落下帷幕,他们被带回族群的同时,也备受议论。巡逻队带回来的消息在精灵间发酵,人们用尽言语描述他们的强大,可怕,却从来不在他们面前多说一句。其他王族说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精灵王族本该让人又敬又怕,毕竟我们可能成为未来的王,王不需要过于温软的名声。

他们回到族群后,很快远离了边疆,伊万本来不该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天精灵的巡逻队中,有一位寻求帮助的人类猎户。

他在几十年后被一个人带着上门,拜访伊万。那个人是从西边岛屿一路逃亡来的魔法师,当时被长老院收作学徒。

精灵对魔法师比其他种族宽容很多,他们并不排斥和驱逐这样有威胁的存在,甚至应了人类的请求,破例将魔法师引入精灵的学院,学习魔法和锻造。因此,当时觉醒魔法的魔法师大多数都来到的精灵的地盘,他们在这里可以受到善待,这也是其他种族对精灵有仁慈印象的原因之一,他们无法想象和有隐患的人类和谐共处。

伊万以私人的身份接待了这两个人,人类的寿命对于精灵来说过于渺小,以至于伊万在那几十年后依旧是个孩童模样。小家伙对有人来访这件事特别兴奋,一蹦一蹦地点燃火堆,煮上热水,又用魔法布置吃食,在小屋窜过来窜过去,看上去像个移动的小雪团。

“你们是来跟万尼亚做朋友的吗?”精灵用浅紫色的眼睛望着他们,从毛皮底下伸出一只手。

猎户已经衰老了,他没有应孩子的邀请,缓慢地往后移动,躲在了魔法师身后。他那颗布满皱褶的脸,即使是竭力克制了,也还是难掩对伊万的恐惧。

魔法师则向前跨了一步,握住伊万的手:“或许可以呢?”他的一头红发在火堆下闪耀着,被光勾勒出了半边轮廓,“我叫比恩·柯克兰,”他在伊万疑惑的眼神笑道,“朋友是要先互相了解的,孩子……叫你孩子总觉得怪怪的。”

“万尼亚需要自我介绍吗?应该不用吧……有人来万尼亚确实很高兴,”他眨着眼睛,像一个雪娃娃,“可以在一瞬间忘了,你们是来质问我的。”

比恩甚至有一刹那是认为自己精灵语没有学到家,下意识想反驳:“怎么会……”

“我还记得你哦,猎户先生,”伊万将剔透的晶杯推到他们面前,篝火上引出的热水早已凉透。精灵抱着自己的那一杯,喝了一口,“那只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万尼亚还记得的,非常感谢您参与了那次救援。”

他半垂着眼,从下往上扫视着老人。恐惧,逃避,焦虑,矛盾……精灵一点一点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情绪:“我想……”他单手托着脸,两只脚耷拉着乱晃,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您应当是因为那时候的某个场景,产生了巨大的阴影,所以来向我寻求解脱。”他将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搭在□□,歪头,“但很可惜,万尼亚可能无法给你答案,因为我也不记得。”

在精灵的视线下,魔法师终于知道猎户那莫名的恐惧来源于何处。不仅是因为往事深刻,阴影在他心中永垂不落,还因为伊万话语里仁慈和理智融合的违和感。孩童的天真和成人的逻辑同时出现在他身上,彰显着时间对长生种的偏爱,让他们天生以高于人类的视角看待一切,成为天生而不自知的高位者。而伊万对于他的种族恰恰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无论屋里,桌上,还是篝火边,那紫罗兰的瞳眸都一直注视着,孩童最纯真的眼神会直面你肮脏的灵魂,被看透的悚意深入骨髓,一切卑劣都将无所遁形。

“我们正是知道这一点,”看透这一点后,魔法师出手拿回属于自己的节奏,学会了怎么跟伊万对话,“所以我们带着需求来请求您的帮助。”

果不其然,伊万没有拒绝,而是看向比恩:“他的需求我猜到了哦,你是……”

比恩恭敬地微微俯身:“我只需要一些问题和无伤大雅的回答。”

“……”

篝火烧灼着木炭,故事,与时间。

猎户缓慢而艰难地诉说他第一次见到伊万的场景。那一天的雪不重,他在出门后却不小心迷了方向,在乱转一通后,他碰到了最近的精灵巡逻队,寻得了帮助。这些高大的种族一路上都很照顾他,在雪厚的地方还会把他提起来跑一段路,免得他被落下。

精灵工作时会将轻哼歌谣,和人类相差的语言在雪原里传达着轻松和喜悦,猎户认为,他这一趟已经足够幸运,才能不在雪原迷失。这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夕阳,他见到了三生子。

那是猎户终生未能忘记的画面。凝固的血液与人体组织像爬虫一样粘在一个像雪一样纯净的孩子身上。刚觉醒的精灵一脚踏稳一具尸体,借力腾空飞到空中,蝙蝠的尖叫和烈风对立着,伊万一剑划开了风雪,直直捅进吸血鬼的心脏。他在半空中凝了一块冰,踩在上面,在空中扭换了一个身位,死在他剑上的吸血鬼被顺势挑起,砸在地上。精灵落在雪中,环顾着周围,有那么一瞬间,他和猎户对上了视线,将后者镇在原地。

猎户无所从来地感到恐惧,他说不清这恐惧是如何来的,是因为现场吗?不,不,他见过更血腥的。那是因为什么呢?他当时无法细想,直到有精灵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神,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后来,再次见到您的时候,我想通了,”猎户用砂纸一样的声音缓缓道,“我用过箭矢,屠刀和砍斧,我自认我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但我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我再也无法与小孩共处一室,哪怕是人类的孩子。”

“或许,或许……”他不住地敲打手心,“或许就是因为,这一切的感受,都是一个孩子带给我的。”

“您让我对幼崽这种最弱小的生物,产生了恐惧。”

比恩观察着,伊万似乎也在回味这个故事,仿佛这不是他的经历。

“那来见我,让您觉得好些了吗?”最后,他这么问。

“这辈子没有这么好过,”猎户笑了,时隔多年,他再一次被那双眼睛吓到,却也看到了那共存的善意,“……我早该见您一面。”

他撑着一根木仗,支着身子站起来,向屋内的两个人俯身行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和伊万的最后一面是笑着的,那个笑容堆满了褶皱,是残烛亮起的最后一丝火星。

伊万对着大开的门出神了很久,直到老人消失在他视野边缘,只留下一串斑驳的脚印。他有些难过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也要逝去了。”

“是的,”比恩关上门,“但他今天可以和他的孙子睡上一个好觉。”

“那你还要问什么呢?”

木柴块燃尽了,屋内将不再温暖,在那火堆燃尽之前,是他们最后的时间。

魔法师问:“您对此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伊万疑惑,“你指哪方面的?”

“若是问我对……夺取别人生命的感觉,我无法将其判断为对和错,”精灵将指尖抵在桌面的木刺上,轻度的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生存是第一要务,你死我活的现场不是儿戏。谁能去评判对错呢……”

比恩不语,他在自己的笔记上记录下一串文字,将末尾的那个“天真的残忍”画上一个重点。

“而且……”伊万抬眼,“万尼亚的身后是家人,”精灵尤为认真地看着他,“为了血缘,为了篝火,为了再次听到他们的歌声,我会在任何情况下拿起武器。”

魔法师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只剩下零星的火点,在火点消失的那一瞬间,法阵从他们脚下亮起。在被传送回去的那几秒,魔法师感叹一样,留下了评价。

“在这之前我从未接触到这样的种族。”

“残忍与爱在你们之间共存。”

“对了,”他笑了一下,“我的全名叫……”

“阿尔比恩。”

……

“阿尔比恩。”

“什么?”娜塔莎听到了他的呢喃。

“一个……故人。”伊万望着远方跟人交涉的魔法师,那红色的长发与记忆里的人如出一辙,“我没见过这些魔法师。”

“他们从西边海岛而来,传送我们阵营附近,”娜塔莎扎起散落的长发,“说想跟我们谈点事情,他们称这为外交行动。”

“他们那边的战场可能已经得势,兽人败退到吸血鬼也想放弃的地步。不然吸血鬼不会让魔法师的魔法传过来……”娜塔莎抬头,“这对我们有好处,哥哥。”

“……那个由魔法师组成的联盟么,”伊万拉开营帐,“让他们进来,万尼亚亲自和他们谈。”

……

那些来自西边的魔法师和当地人大不一样,无论是外貌还是习性。他们习惯微笑,用浅淡的笑意诠释绅士与优雅,以此在谈判桌上显得从容不迫。

伊万听完他们的描述,撑着头,也带着笑容复述。

“你们的意思是,希望我们配合反攻?”他整个人往身边歪了歪,“当然可以啊,只要获得胜利,万尼亚可以和你们合作。”

“额,除此之外还有有关魔法师联盟在精灵领地……”

代表陡然顿住了,因为身后的诺斯狠掐了一把他,他才发现就这么一句话的时间,伊万脸上已经充满了阴霾。

“嗯?”高大的精灵并拢腿,十指相抵,“我们还谈了其他事情吗?我认为只有这一件哦~”

代表:“……”

“如您所愿,”他说,“但我们会再来。”

“那等战争完全结束再说,”娜塔莎垂着眼,“没礼貌的魔法师先生。”

“咳,”诺斯轻咳一声,“两位殿下,这次是我们准备不当,没有向贵方解释清楚我们的意图。请相信,我们仅代表新生的联盟,展现友好和期许,魔法师联盟对精灵并没有恶意。”

伊万和娜塔莎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前者对着诺斯,问:“你的名字。”

“诺斯·柯克兰,殿下。”

伊万点头:“你和你的祖辈很像。”(古精灵语。)

只学了现代精灵语的诺斯:“?”

他正斟酌着语句试图再问,营帐却猛地被人推开。

“殿,殿下,”精灵战士顾不得行礼,他飞快喘匀气息,“兽人突袭我方!人数目测是我方三倍!”

伊万和娜塔莎倏地起身。

——

最后,安娜没有将任何人丢进火堆,他对老魔法师说:“我将带你回去指认那些魔法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你可能见到你的老师,这是对你的惩罚之一。”

老人低头:“我明白。”

得到了飞鸟讯息的精灵巡逻队很快抓到了孩子的同伙,那也是几个孩子,拥有魔法师的天赋。巡逻队废了不小的劲才将其全部抓住。

安娜令巡逻队押送这一镇人进入宫殿,让他们接受维克多的审判,飞鸟将为他们护行。临行前,她对守门人一家说,让他们离开,这里的生态遭到破坏,应该不时就会碰到虫灾。

“我们本就想离开,”守门人说,“我们原本在住在另一个村子,前天才搬迁到这里,却无意间发现了这里的疯狂,若您不来,我们恐怕寸步难行。”

安娜看着他,又问:“你就不怕我真的丢他们进火堆?那样你会成为谋害同族的帮凶。”

守门人摇头,他肯定地说:“您不会的。”

“我们虽不认识您,但却认得您眼角的雪花,”他挠挠头,“我们碰到过同样拥有这片雪花的人,她宽恕了我儿子的盗窃罪,还赠予我们毛皮和食物,这才让我们一家活到了现在。”

“在最开始,您没有连带怪罪我们一家,所以我知道,您也拥有这份仁慈。”

安娜闻言,无意识抚摸着自己的眼角,喃喃道:“冬妮娅姐姐……”

……

“冬妮娅姐姐……”维克多回过身,“你说她怎么了?”

爱德华撑着长老的权杖:“人类方的代表表示亲王殿下没有前往交涉,至今……下落不明。”

“……安娜姐姐呢?”

“安娜……”爱德华倒吸一口气,“这正是我来找您的第二件事,她带着一位魔法师毕业生来到了长老院……现在在宫殿前,等着您去审判。”

“审判?”

……

精灵王的宫殿与长老院分别位于城中心与城的最外围一层。若要把人从长老院到带宫殿前,一路可以横跨整个城市。

安娜便是这么做的,她和莱维斯将那些魔法师一路牵到内部,向路人与精灵示众。

她给长老院带来的消息,暗中带走的人,当真引起了一场巨变,让时任大长老的托里斯都心里一骇,望着他昔日的学生,震惊以后随之而来的是深切的悲伤。可他还是明事理的,临行前,他对安娜说,请让莱维斯作为长老院的代表跟进这一件事。棕发的精灵将权杖脱手递给爱德华,召来手下的精灵学生与长老,托里斯碧绿色的眼睛疲惫而坚定,他向安娜俯身,表示会肃清长老院内部的势力。

安娜便全权交于了他。

宫殿前有一条长廊,长廊两边为历代有卓越功勋的精灵王雕像,尽头则是以喷泉为中心空出来的室外大厅。那里为平常精灵与人类同乐欢庆之地,因此修建得极为空旷,足以装下半个城市的人。

室外大厅的尽头,一层一层台阶通往真正的宫殿内部,这台阶修得极高,堆上了一层层新雪。安娜踏着这雪上走,迎到了闻声而来的维克多。

当时已至黄昏,夕阳打在姐弟身上,他们在那一刻对视了一眼,于是一切都不用言语。维克多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去做。

她的身后跟来了罪人,以莱维斯为首的长老院众人——因安娜抓人是暗中形式,先斩后奏,他们大部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路上听风而来的普通精灵和人类。在她头顶,巡逻队中分来的飞鸟携着当地的鸟群悉数落在枝丫与喷泉之上,在场数量之庞大,人与飞鸟占满了半个大厅,已经足以作为一个杀鸡儆猴的现场。

此时精灵与人类的视角又产生了不同,人类迷茫地望着这来势汹汹的鸟群,冗杂无序的叫声,不知他们如何这等应激。而放开感知的普通精灵,以及维克多,他们则听到了鸟群的话。

这漫山遍野,不同的纷杂,皆为同一声音——

“请为我们做主,精灵王。”

……

这一天经历的太多了,安娜不愿再回忆那些罪孽,也不希望激起群愤。于是她只概述了底下魔法师们的所作所为,即使这样,在场的精灵的震惊与愤怒仍旧不减,他们窃窃私语,甚至大骂这无稽之谈。

维克多坐在台阶最上层,用王的权杖狠敲一下地面,新任的精灵王一扫下面的人群,低哑的声音以魔法扩大,如同一阵强烈的波纹自中心散开。

“肃静。”

安娜点完过程,居高临下望着那些魔法师。他们人数总和已够十以上,里面大多甚至是长老院的留校优等生,也难怪托里斯如此震惊。

她声音具为冷意:“……挑唆与传递谣言之罪,你等可知罪。”

为首的那一位年过三十,他一直抬着头,哪怕精灵的愤怒最盛的时候也没有片刻羞愧。他轻笑一声:“当然知罪,王。”

“您想怎么罚我们。”

“此等罪过在精灵法律里面不至死刑,我们亦没有亲手做过这等事,至多只是因愚昧误入歧途。”

这无异于一种挑衅,这次连飞鸟也加入愤怒的一方,尖锐的鸣叫几乎要刺破在场人类的耳膜。他们痛苦地捂着耳朵,片刻后,却发现这伤痛减缓了许多。周围的精灵,不管是皱着眉还是嫌弃的紧,都还是为他们施了一层保护魔法。

维克多狠狠“啧”了一声,喜静的精灵王正欲再控场,余光却见安娜鞋跟往下一踏。他愣了愣神,明白过来,沉默地收回动作。

“安静!”

精灵狠狠往下一跺,阶梯表面皲裂一片,碎片飞溅,划开她的脚腕。这点疼痛安娜毫不在意,她一步一加劲地往下跨着阶梯。她那声喊叫用了更为强的扩音魔法,当她站到魔法师面前时,回声依旧不绝。

“你很聪明,”她在回音中开口,握住腰间的佩剑,“可惜聪明不足,愚钝有余。”

利剑出鞘,这位上过战场的女战士气场陡然一变,惜怜之心压于肃杀与决绝背后。她剑尖直指罪人喉咙,声音如洪水落定,铿锵有力,汹涌而不容质疑。

“因此愚行,军需情报不得按时交于指挥官,造成前线战场精灵伤亡人数五百余人,人类伤亡人数三千四百余人。”

“王族安娜·布拉金斯卡娅,以延误军情罪,挑唆罪,散布谣言罪,间接谋害生灵罪,宣布尔等死刑……”

精灵手臂上挥,又划开一道月牙,那血液与剑光并行,照亮魔法师死前的最后一份惊愕。

“……以儆效尤。”

那迟来的恐惧终于开始显露,安娜目光一瞥,莱维斯心领神会,一声令下,其余罪人由长老院方亲自清理门户,以正长老院的立场。

维克多漠然望着这一场闹剧,评道:“自作聪明者终将作茧自缚。”

安娜擦干净剑,收回鞘中,又爬上楼梯,站在维克多身边。

背对着人群,她压着声音:“背后肯定不止这些人,他们想离间人类和精灵。”

“那姐姐你走了一步错棋,”维克多抬头说,“大张旗鼓地审判,这一剑不仅斩死了罪人,精灵和人类的关系也定不如从前。”

安娜半跪在王座边,摇头:“我知道,但我得给飞鸟们一个交代,”她疲惫地呼出一口浊气,“也不知那些人发展成什么样了,希望我们这时候发现不会太晚……”

“话说,”她又问,“冬妮娅姐姐呢?我以为我会被她阻止。”

“冬妮娅……”

维克多眼睛猛地一抬,他和安娜对视。电光刹那间,他陡然想通了这层层不对劲背后的联系,安娜也因他这反应猜到了大半。

“黑雾!”

他们同时抬头,在场的精灵和人类惊呼着,吸血鬼标志的黑雾于黄昏中穿梭。刹那间,已经有精灵将魔法攻击过去,维克多立刻举起权杖将其打开。

安娜紧接着为其隔上一层保护魔法,因他们认出了这是谁。

黑雾直直冲到他们面前,菲利克斯抱着托里斯在雾中滚了几圈,后者捂着汩汩流血的手臂,不断地喘着气,整个人都靠着菲利克斯搀扶。而菲利克斯,一双蝙蝠翅膀落于夕阳下,丝毫不惧,混血满身伤痕难得带着一丝凶气,将托里斯拼命带出的流体递给维克多,低沉道:

“长老院的魔法师暴动了。”

……

冬妮娅在丛林间飞速地奔跑着,一晚上的长途跋涉让她疲惫不堪,可身后追兵不停,她挖了一口路边的雪便继续赶路。

在继任仪式结束之后,她去找人类的代表。这一路都很不对劲,动物们让她离开,转头,无论飞鸟虫鸣都在劝说。冬妮娅不解,但留了一个心眼,在落进的魔法阵启动之前,她施法暴涨,顷刻间震晕了施法的其中几人,得到了逃生的空隙。

冬妮娅不同于维克多,她常年居于权利中心,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的不对劲。于是精灵转来转去也不离城市过远,提高警惕破坏沿路的陷阱,一直与追兵绕圈,终于在第二天傍晚甩掉了他们。

在之后……她听到了人类暴乱的消息。

暴乱从长老院中心开始,里面的魔法师分为两派,一派与精灵亲密,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无法整合,在起初伤亡惨重。一派为潜藏的叛徒,他们察觉到托里斯的排查,于是先下手为强,纪律和严密程度高于前者,在前期势如破竹,优势庞大。

托里斯当即让精灵与部分亲密派化整为零,不与他们硬刚,本人却因保护研究成果而遭遇袭击。菲利克斯情急之下,当即暴露了身份,如同小时候悲剧的一场重演,带着托里斯在混乱的攻击中撑到了城内。

而在城外,魔法师暴动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反叛者早已埋下的种子集中爆发。与此同时,前线伊万与娜塔莎因兽人突袭自顾不暇,城内城外数量不多的精灵收到双面夹击,危在旦夕。

内外忧患之下,意外逃生的冬妮娅毅然决然地留在城外,在精灵巡逻队中现身,带领外部的巡逻力量奋起反击。在此期间,他们亦得到了许多人类的相助,而事发突然,无法给予那些相助之人名分与证明,于是反击中诸多乌龙惨案,许多精灵在此后因知自己杀了友方人类而忧郁自杀。

城外的局势由冬妮娅掌控,出乎反抗者的意外,无法得到外部相助的反叛者渐渐式微,城内由维克多以及安娜带领反击的队伍占了上风。莱维斯以及爱德华借由菲利克斯的黑雾,领人回到长老院,从内部瓦解暴乱人群。

这一场暴乱,双方都伤亡惨重,普通精灵与人类殒命之人不计其数。而王族中,冬妮娅在对抗中被砍断左臂,在后线养伤的同时凭钢铁意志稳坐指挥官的位置,掌控大局,如雕像一般屹立不倒;安娜骁勇善战,身上多处重伤仍冲于前方,开出道路,直到一剑差点刺穿她的心脏,她才在众人掩护中退下疗伤;维克多为当任精灵王遭到了最强的埋伏,但因其长时间于王族中不声不响,来者心怀傲慢,错估了精灵王的实力,维克多以强劲实力将其团灭,所踏之处血流成河。

不久时,林间动物也参与进这场战争,为精灵开路。

最后,这场暴乱于第三日接近清晨时彻底结束。精灵一方的精灵与人类惨胜,冬妮娅因长时间劳累陷入昏迷。最后由带伤的安娜与伤势不重的维克多处理后事。

在伊万和娜塔莎前线晚来的消息,以及爱德华和莱维斯所抓活口的口供下。他们综合了这场暴乱的原因。

只因长久的宣传“动物为精灵的监视器”,执棋之人后来也深信不疑,与兽人暗自做了交易。他们会在兽人最后一次全力压境的同时发起暴乱,若他们里应外合消灭精灵,兽人应协助他们压制动物,还他们无拘无束的“自由”。

安娜听罢,闭上眼,仿若再也不愿睁开。她知道,这无法说错对,这是一条无解的猜疑链。人类听不到动物的声音,无论如何精灵信誓旦旦说这为愚言,都无法证明他们真的没有做过,因人类没有探究这为真假的能力……因两个种族,天生拥有的壁垒。

此战虽胜,却也给所有人类埋下了这个认知,它必将让以后的日子不得安宁,让友谊化为悲剧与仇恨,让猜忌腐蚀人心。而且,还有前线……她现在无法支援前线,刚刚发生了暴乱的精灵也疲惫不堪,根本来不及为亲人哭泣,若前线洞开,覆灭几乎是必定的命运。

……安娜突然好累。

“姐姐?”

维克多喊她,望她,一双眼睛一转不转地守着她。安娜知道自己眼里应该充满了悲凉,但她必须为了这双眼睛和剩余的臣民而振作。

她是王,也是一个姐姐。

她想说,维克多,你现在带领剩余的精灵和冬妮娅离开这里,到更远的东方,还有可能有一线生机,兽人对那里不熟悉。

她想说,她会留下来断后,反正目前也没有条件治疗,本来就伤成这样,拼了这个命又何妨。无人可以在她面前伤害她的家人。

她想说……

她好多话想说,但什么也没哽出来。

而维克多先她一步,问:“姐姐,你想过,人类和精灵分开吗?”

同样的问题,柳暗花明。

维克多抱上她,贴着她的面颊——那是亲人间的问候,轻声道:

“姐姐,我还想和你一起看书……”

随后,他用魔法绑住了她。

安娜瞳孔骤缩:“维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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