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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明治篇番外】未闻神名(5)[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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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些事,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亲眼所见,你永远不会相信那是真的。

不,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你一直在欺骗自己。

人类是相当擅长欺骗自己的生物。因为懦弱,因为卑劣,因为贪心,因为活着是如此艰难且无聊的一件事。

吉助忽然明白过来,他和那些跪在神坛下、苦苦祈求着神子大人指引他们去往极乐净土的信徒,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甚至比他们更加愚蠢。

“你现在的处境真的很危险。”

面前对他说话的少年神色诚恳,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什么很危险?我吗?

我只是个学画画的穷学生而已。

在奈良住着最便宜的“下宿”,边上学边拼命打工,现在生活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为什么…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你说你们…是什么人来着?”

吉助呆呆地说。

“青木君和我都是鬼杀队的队士,鬼杀队是不公开的猎鬼组织,职责就是保护人类不受鬼的伤害,所以你不必害怕,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们就好。”

可能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了,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子耐心地解释道。

她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却相当沉稳的样子,一旁的少年也一样。

“…鬼?”

吉助艰难地说出这个词,然后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别开玩笑了,世上哪有那种东西啊?”他说,“你们是怪谈小说看多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那名少年露出了苦笑。

“那说明你很幸运。”他低声说,“你的幸福还没有被鬼破坏。”

“鬼什么的先不说,你们要缠着我到什么时候?”吉助摆出一副不满的态度,“这深更半夜的,你们都不用回家睡觉也就算了,我明天一早可还要工作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是什么人让你帮忙寻找青色彼岸花?”

“都说了是个朋友啦,烦不烦啊?”吉助火大起来,步伐也加快了许多,“搞不好只是重名呢。”

“普通人可不知道青色彼岸花,要你做这件事的人,一定和鬼有联系。”那名少年冷冷地说,“说不定那只鬼已经在你身边潜伏很久了,你继续替它遮掩会害死无数的人,还是说,你已经有背负他人性命的觉悟了?”

这话让吉助打了个冷战。

他猛地停下脚步,恼羞成怒地瞪着那少年。

“你这话什么意思?说的好像我是杀人犯一样!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怎么知道鬼一定是坏的?万一有好鬼呢?”

“别天真了,鬼都是以人类为食的怪物,活的越久的鬼吃人越多,也就越强大,有些还会使用被称为‘血鬼术’的妖术。”猎鬼人少女耐着性子解释道,“但无论多强的鬼,见到阳光也会化成灰烬,所以鬼之始祖一直在寻找能让鬼不怕阳光的青色彼岸花。”

吃人…阳光…灰烬…妖术…

吉助的心脏再次慌乱地跳动起来。

见他不说话,少女用略带同情的语气说,“鬼是无法克服对人类血肉的渴望的,再这么下去,你和你的家人一定会被吃掉。所以无论如何,请把你知道的信息告诉我们,这样我们至少能保护你…”

“谁要你们管了?!”

吉助突然暴怒,抡起手中装画具的包袱就朝对方砸过去。

“谁要你们多管闲事!你们…你们懂什么!”他语无伦次地大骂道,“骗子!混蛋!谁信你们的屁话?!给老子滚!再不滚我就…我就叫警官了!”

猎鬼人少女灵活地躲过了那只毫无章法乱砸的包袱。布包砸到墙上,笔和画纸散落一地,吉助却不停手。他攥着手里的破布,狠狠瞪着面前的两名年轻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什么都不懂的明明是你吧!是非不分的家伙!”女孩无法再忍耐下去,咬牙切齿地说,“亲眼看着爹娘被鬼吃掉的心情你又知道多少?像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生活在幸福中的人…”

“水野,够了。”

那名少年出声制止道。

“已经够了,我们走吧。”

“可是…!”

“这种连鬼都包庇的蠢才,也没什么救的必要了。”少年冷冷地看了吉助一眼,“他早晚会反省的。”

父亲傍晚喝多了酒,早已鼾声如雷。吉助摸黑进了屋,和衣躺下,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手砸到墙上擦破了一大片,现在才觉出火辣辣的疼。他干脆爬起来找药酒,这下睡意是一点都没了。

鬼竟然真的存在。

教主大人…不是神明,而是鬼。

曾祖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留下那样奇怪的遗言吧。

【就算这样…我也还是…将家族的未来托付给了他…】

那个名叫宗三郎的男人,就那样在罪孽、悔恨和某种莫名的希冀中死去了。

他在希冀什么呢?

无论那是什么,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

铁谷家是依靠着鬼的庇护,才得以延续至今。

其他人也遇到过鬼吗?还有和我们家一样的人吗?人类和鬼…一直是像那两个孩子说的那样,相互杀戮的吗?

可为什么…教主大人他…没有杀我?

吉助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不知所措。他胸口堵的难受,想大叫,又想找人打一架。有那么一会儿,他想马上摇醒身边的老爹,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伸出的手却又停在了半空。

老爹睡的很熟,大概白天干活累了,时不时还嘟囔些含糊不清的梦话。

父亲老了,手臂上结实的筋肉变得松弛,头顶生出了不少白发。而即便是年轻时,弘藏也不是个有耐心回答儿子的“为什么”的男人。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能解答他所有疑惑的,就只有那个“人”了。

吉助一刻也等不下去了,有太多东西,他想亲自找教主大人确认。

于是他悄悄绑好裤腿,用围巾裹住头和脖子,又从门后拿了根木棍,拎起屋檐下的风灯。少年在薄霜般寒冷的月色下出了家门,他打定主意,要独自去走那条最难走的山路了。

“切,也没那么难嘛!”

吉助搓了搓早已冻僵的双手,大声给自己打气。

只要沿着小溪一直走就可以了,很快就能到寺院了。

因为事态紧急,他选的是一条从山中穿过、但平时没什么人走的近路。一手提着风灯,一手用木棍在积雪覆盖的石板路上小心地试探着,少年就这样一步一滑、但步履坚定地向山里走去。

这是个晴朗的夜晚,进了山后,月光便更显得明亮。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次在山里迷路,爬到树上时,也看到了这样的月色。

后来,教主大人来找他,带着他像鸟一样飞了起来,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回去的路上,他在教主大人怀里睡着了,就算是那样,也还是平平安安回到了老爹面前。

那两个人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教主大人明明没有吃我,可能他根本就不吃人,那些不见了的信徒只不过是出于什么原因离开了而已。

就算是鬼,就算是鬼…也未必都是坏的啊。对了,要是能找到那个什么青色彼岸花的话,也许鬼也能像人一样活下去呢。

一定是那样的。

吉助如此想着,心情也好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唱自己在学校学会的新歌:

“汽笛一声响,火车离新桥,

月亮隐入爱宕山,与我旅途长相伴。

右边是高轮泉岳寺,四十七士葬于此,

冰雪消融,不朽之名传千载…”*

喀嚓。

好像在印证歌里的唱词似的,右边的树林中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

吉助朝那个方向看去,风灯微弱的光却照不进林子深处,那里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黑暗。

他咽下一口唾沫,接着唱了起来,脚下也加快了脚步:

“…过了以梅闻名的大森,很快就是川崎,

大师河原就在附近,快快去乘电化铁道吧,

走过鹤见和神奈川,就到了横滨…”

那种“存在感”越来越强,有什么东西在漆黑的林子里,正跟着他一起移动。

吉助几乎跑了起来,嘴里呼出一团团白雾,还在结结巴巴地唱着:

“望向…望向港口…轮船的煤烟…染…染黑了天空…”

这句刚唱完,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像呻吟,又像是阴森的低笑。

“嘻…”

吉助只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根竖起。他攥紧风灯的提手,缓缓转过身去。

离他不足十步的地方,站着一只从未见过的“生物”。

那东西足有熊那么高。两条长度惊人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几乎要拖到地上。全身却没有几根毛发,呈现出死物般的灰绿色,脑袋像吊死的人那样耷拉着,一双突出眼眶的血红眼珠向上翻了翻,“看”向了面前的少年。

它发出了低沉的咕哝声,竟说的是人话:

“太好了,又是个洋学生…”

一条滴着涎水的猩红长舌从裂开到耳根的嘴里伸了出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

“刚刚那个就细皮嫩肉的,上弦大人对咱可真是慷慨,把这么好的肉留给了咱。要更努力才行啊,努力吃更多的人,没准儿咱也能当上十二鬼月…”

它再次嘻嘻地笑了起来,山风吹来,送来浓烈的腥臭味。吉助才看见那东西的腰上挂着两排像是纸面具的东西,有的已经皱缩发黑,像腌过的茄子,有的像干枯的树叶,有的是灰白混着暗红…

那不是面具,而是人的脸皮。

意识到这一点后,吉助全身僵硬,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他拼尽全力才勉强挪动脚步,后退了半步。

——然后将手里的风灯狠狠砸向了对方!

怪物本能地抬起细长的胳膊挡了一下,玻璃风灯四分五裂,灯油撒在它头上,顿时燃起了火焰。

“可恶的臭小鬼!”它被烧的尖声大叫起来,“咱要把你活活撕碎!”

吉助在扔出风灯后拔腿就跑,然而没跑几步就绊倒在地,他回头一看,怪物的手臂居然变成了藤蔓般的东西,死死缠住了他的脚。

“胆子不小啊,小鬼…”

怪物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烧烂的半张脸上凸现了无数筋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皮肉。它咧着嘴边怪笑,边将吉助拖向自己:

“咱要一点点剥掉你全身的皮,从手指到脚趾,再把你挂在树上风干。”

被拖过去就完了。

吉助恐惧到了极点,他一通乱抓,紧紧抱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但这也仅仅是拖延时间罢了。

原来人在快死的时候,会想起许多东西。

——爹啊,咱们不去不行吗?

六岁的他不情愿地说。

——我听隔壁大婶说,晚上会有鬼出来呢。

老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

——不行,这是祖辈和神明的约定,只要咱们家还有后人,就一定要遵守。

——这世上并不存在…

——所谓的神佛呀,小吉。

白橡色头发的男人用金扇掩着嘴角,戏谑地笑道。

——无论怎样祈祷都不会得到半点回应,神明和佛祖才不在意人类的死活呐,你看看这些可怜人,他们的人生明明毫无希望,却还在幻想神佛的庇佑,是何等的愚蠢啊!

——所以啊,你要记住,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

那双虹色的眼眸里毫无笑意,“神之子”以近乎残酷的冰冷眼神注视着他。

——都要靠自己哦。

“呀啊啊啊啊——!!!”

被拖行的少年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举起手中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捅向恶鬼的肚子。

然而有人比他动作更快。一道黑影闪过,银亮的刀光斩断了鬼那拉长的手臂,紧接着另一只手将他拉了起来,把他推向山路的方向。

“水野!带他走!”

姓青木的年轻鬼杀队员扭头大吼,之后就朝着那怪物冲了过去。

“风之呼吸·一之型——”

另一名猎鬼人少女不知从哪钻出来,一把抓住吉助的胳膊,拽着他开始狂奔。

“你们…你们是从哪里…”

吉助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问。

“是乌鸦通知我们的,和你一起的那孩子被吃了,我和青木一路顺着血迹追踪那只鬼,幸好来的及时!”

吉助顿时呆住了。

萩原他…死了?

骗人,明明才分开没多久…

“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鬼是人类的敌人,鬼杀队是保护人类的组织!”

少女依然是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就算是你这种笨蛋…就算是你这种笨蛋…我们也非救不可,这就是我们的职责!”

惭愧和内疚感油然而生。

“对…对不起。”吉助结结巴巴地说,“我以为…”

“行了!我一点也不想听笨蛋的废话!”转眼到了下山的岔路口,猎鬼人少女将一样东西塞进吉助手里,“快走吧!我得回去支援青木,他一个人对付不了那只鬼!带着你朋友的份好好活下去吧!”

说完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吉助低下头,就着月光,看清了手里是半截浸透鲜血的和服腰带,他认出那是萩原秋也的腰带,头天中午碰面时学长还跟他显摆了半天,说是为了来吉原见花魁特意买的,往后半年只吃得起荞麦面了云云。

那个叫做“鬼”的生物…杀了秋也。

他心中骤然腾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灼热。

两名年轻的鬼杀队士正陷入一场苦战。

眼下这只鬼虽然还未掌握血鬼术,攻击速度也不快,但外皮十分有韧性,双臂能瞬间化作十几条长鞭似的藤蔓,即便斩断也能马上再生,还能硬化成长枪似的武器。青木就因为不知道这一招,而不慎被刺中了大腿和腰部,水野则被削掉了一块头皮,右眼也被擦伤,视力受到了影响。

“啧,麻烦。”青木喘着粗气,握紧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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