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据说已经解散了,但寺院之前被打扰过,还是小心一些比较好,毕竟新年期间与人发生不和的话,一整年的运气都会受影响呢…啊,您不要紧吧?”
“不、不要紧…”吉助掏出手帕擦了擦汗,“你怎么知道…”
“关于鬼的事吗?”荒川小姐微微一笑,“那就说来话长了。总之我和先生一样,是得到过教主大人帮助的人。”
吉助的心中莫名地动了一下。
“教主大人他…果然是死了吧?”
他低声说道。
面前的少女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注视着吉助的眼睛。
“先生希望教主大人死吗?”
她问道。
吉助愣住了。
(我希望…那个人死吗?)
“人类在做出选择时,是出于情感,还是出于立场,每个人都不一样。”荒川小姐捧着茶杯,露出一个微笑,“我想听听您真实的心意。”
“我真实的…”
—— 呐,你是叫小吉对吧?
—— 画的很不错哦,小吉喜欢画画吗?
“我…”
吉助猛的回过神来。
“开什么玩笑,我干嘛要告诉你啊!”他有点恼火地说,“我们明明是初次见面吧?”
荒川小姐好像被吓了一跳。
“说的也对,是我失礼了。”她低下头,叹了口气,“那就暂且不提这件事了,我们来吃牛肉火锅吧。”
说罢,她就真的将铁锅放在了炭火上,然后打开身边的食盒,一样一样介绍起来。
“这是神户那边出产的牛肉,纹理很漂亮吧?每盒要五十钱呢,所以千万别浪费了…说到这个,其实我不太擅长料理,这些是提前从外面的店预定的,不过豆腐和乌冬都是寺院里的大家一起做的哦,不知道厨房的大婶用了什么秘方,这个乌冬超级好吃呢!我以前从来没吃过牛肉火锅,总感觉这种吃法特别有趣,首先把这个牛油…”
“等一下!”吉助忍不住打断了她。
“你这样叫我怎么吃得下啊!”
“诶?”
“算了…反正本来也打算做个了断的。”
吉助边嘟囔,边起身将自己带来的大布包拎了过来。
用蓝色棉布层层包裹的,是十几本装订整齐的画册,每一本封面上都用毛笔写着年份。
“明治三十七年…这是…?”
荒川染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来,惊讶地发现那是一本植物画册,采用的是西洋画法,每一页上都画着不同的植物,细致到连叶片的形状都极为清晰,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名称和发现地点,那些地名遍布日本的各个县,植物的种类也千差万别,唯一的共同点是……
它们的花都是蓝色的。
“教主大人他…从来没拜托过我任何事,除了那一次。”
吉助看着那堆画册,神情中充满怀念。
“他让我帮他找一种花,我当时觉得,这有什么难的啊,所以就跟他说‘无论什么要求,小吉我一定办到’。结果…”
“结果那是一种谁都没听说过的花。这些年我只要有空就到山里去,好不容易收集了这么多资料,简直像个笨蛋一样…但我就是没办法,没办法忘记这件事,没办法忘记他…”
“他说有人生了病,需要那种花救命,我猜生病的就是他自己吧,变成鬼,不能见阳光,只能吃人肉,和生病也没什么差别吧?他救过老爹的命,也救过我的命,我们铁谷家的人最守信义了,我一直想,在我死之前肯定能找到,就算我找不到,我的后代也一定能找到,有了那种花,也许他就能和我们一样…啊,真是糊涂!我在说什么呀!”
吉助用力摇了摇头。
在女人面前掉眼泪的话,这辈子的脸就丢光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着牙继续说道:
“结果竟然…哈,真可笑,原来神子大人也有吹牛的时候啊,明明跟我说他是最厉害的鬼…”
“搞了半天,这到底算什么啊…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就是一堆烂纸而已。”
面前的男人双手握拳,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可恶…根本就什么意义都…”
“谁说没有意义?”
荒川染轻声说。
“您带来的东西比青色彼岸花珍贵千万倍,这才是教主大人最需要的东西啊。”
“你懂什么!现在不管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吉助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我…我本来是想跟他道歉的!我说的那叫什么话啊!‘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不想背负着他人的性命活下去’…我还让他杀了我…这算什么?根本就是小孩子逃避责任的气话!我…我…”
他一拳砸在面前的矮桌上,脸色通红。
“我成了什么人了?!教主大人他是神也好,是鬼也好,在这世上,他都是除了老爹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啊!我怎么能对他说出那种话!我怎么能就那么一走了之!我可真是个混蛋啊!”
“因为他说想看看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才拼命努力到今天的!明明都想好了,再见面时一定要告诉他,无论他有什么罪孽,我都愿意和他一起背负!可我真没用啊,怎么都没胆量回来见他!现在这样…现在这样…说什么都晚了…”
“我明白了。”
荒川小姐静静注视着他,然后做出了一个令吉助无法理解的举动——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郑重地伏下了身体。
“谢谢您,信诚先生。”
“诶?你、你这是做什么?这种大礼…”
“谢谢您刚刚的那番话,虽然教主大人现在还无法理解,但将来有一天一定会明白的,这是只有人类才拥有的、美好的心声。”
“什么心声?”吉助愕然地说,“你这姑娘真奇怪,是在取笑我吗?”
“不,是您的心在说:无论你是什么,做过什么,在我眼里,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你。”
“啊?”吉助的脸更红了,连连摆手,“亲人什么的…也太让人难为情了!而且什么叫教主大人现在还…”
“就是嘛,小染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叫‘现在还无法理解’?这么简单的事,明明很容易理解嘛~”
那个轻快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吉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回过头,看见房间另一侧的那扇纸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一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虹色光华流转在他冰一样剔透的瞳孔里。
那张脸依然年轻俊美,带着一丝天真无邪的孩子气。
“欢迎回来哦,小吉。”
他说。
吉助睁大了眼睛,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室内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
“搞什么啊…您…”
“神之子”眨眨眼睛,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吉助像是变回了那名十六岁的少年,气的浑身发抖。
他不管不顾地跳了起来,冲到鬼的面前。
“哪有您这么胡闹的啊!也太过分了!”
“山田叔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信徒们整天都在吵!我又不敢告诉他们您是鬼的事,只能撒谎骗大家!后来账面上快没钱了,又没人知道您把钱藏哪里了!您这是在干什么啊?!连说都不说一声,就丢下整个教团消失了这么久,也太不负责了吧!”
教主大人脸上虚假的笑容消失了。
他坐直了身体,用那双奇特的虹色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
“好奇怪哦…”他略显困惑地说。
“小吉发脾气的样子简直和弘藏一模一样…人类真有趣呀,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呐。”
“……您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啊!”
“在听哦,”教主大人很是无辜地点了点头,“做鬼嘛,不小心就被砍掉头了,是很正常的事哦,而且地狱真的好有趣,人家简直…”
“根本不正常好吗!”
吉助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像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面前的鬼揍一顿似的。
但下一刻,他就跪倒在地,紧紧抱住了一脸茫然的鬼。
“太过分了…您这个人…太过分了!”
已经三十二岁的铁谷吉助,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泣起来。
教主大人似乎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过了半天,才终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果然还是不明白啊…”
他有点无奈地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少女。
“小染,这孩子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啊?”
荒川染摇了摇头:“都不对,那是开心呀,教主大人。我就说您完全没理解嘛。”
“原来如此,这就是开心吗?人类在开心时也会哭吗?情感这东西好复杂哦…”
“人类的情感本来就是很复杂的东西,所以就算暂时不理解也没关系。但如果想要理解一样东西的话,就该先承认自己不理解,再去请教别人。”
荒川染认真地看着他,“这一点儿也不丢人,而且,我猜信诚先生一定很愿意把人类的情感解释给您听,我说的对吗,信诚先生?”
“还是叫我吉助吧,”吉助松开了抓着教主大人衣服的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哑着嗓子说,“真是的,当着年轻女孩子的面哭成这样,才是真的丢人吧…”
“没关系哦,吉助先生,毕竟再怎么丢人,也比不过因为吃错东西而输给人类的鬼呢。”
“哈?”
“小染说的太对啦,我最喜欢你这种认真又坦率的个性了~”教主大人热泪盈眶,一副相当感动的表情,“但你的锅好像在冒烟哦?”
“锅…?诶?诶诶诶?!”
荒川小姐的矜持和优雅一下子消失的一干二净,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茶壶就朝火上倒了下去。
牛油被烧糊的气味和腾起的水蒸气混在一起,在茶室中制造出了宛若仙境般飘渺的气氛。
在这应景的氛围中,“神之子”那张俊美的脸上徐徐绽放出一个邪恶的微笑。
“小吉啊…”
他像只狐狸似的眯起眼睛。
“你来的正好,陪我喝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