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池随野的认知里，没有血缘这一层屏障，任何可能性的种子都存在发芽的土壤。

两个男人在人流不断的医院大厅里，无声地对峙了足足几分钟。

最终，是许康阳先有了动作。

他缓缓站直身体，手腕从池随野依旧有力的钳制中平静地抽回，整个过程，他脸上的神色始终未变，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医生模样。

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地、带着审视意味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年轻男人。

“既然是昭昭的朋友，” 许康阳率先打破了僵持，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并未发生，“冒昧问一下，您贵姓？”

“池，” 池随野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池随野。”

“池先生。” 许康阳微微颔首，“昭昭的手机通讯录里有我的电话号码，如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池随野怀中闭目蹙眉的齐明雪，“如果后续检查或者治疗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许先生的好意。” 池随野的回应礼貌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拒绝，“这边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我想，应该用不到额外麻烦您。”

许康阳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齐明雪身上，看到她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眼神里掠过一丝真切的担忧。

齐明雪意识昏沉，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也不知听清没有。

许康阳直起身，最后看了池随野一眼。

那目光里包含的东西有些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未尽的话语。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白色的身影很快汇入医院大厅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池随野的目光追随着许康阳消失的方向，直至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

他搂着齐明雪的手臂依旧稳固，脸上的表情却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盖了一层薄冰。那双眼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幽暗，冰冷，翻涌着旁人无法看透的思绪。

四组液体终于输完，护士拔掉针头时，齐明雪已经醒了。身上依旧滚烫，但比起刚到医院时那种混沌灼烧的痛苦，已经舒缓了许多，意识也清明了不少。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很快聚焦在身侧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池随野正微微俯身看着她，两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极其细微的毛孔，以及下巴和唇周冒出的、浅青色的短短胡茬，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你……怎么在这里？” 齐明雪开口，声音因为高烧和干渴而沙哑含糊，带着浓浓的疑惑。

听到她的问题，池随野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无奈和一丝宠溺的调侃：“齐明雪，你真是没良心。在家烧得不省人事，是我把你送来医院，守着你输完这么多瓶药水，你倒好，醒来第一句话竟然是问我怎么在这里？”

他的语气让齐明雪混沌的脑子开始努力转动。

她微微转动眼珠，看向四周——确实是医院输液区，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

可关于怎么来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很难受，然后……就是一片混沌。

她心里涌起一阵歉意和暖意，声音更轻了些：“谢谢……”

池随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摇摇头，没再追究她的没良心。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拿开一直按压在她手背上止血的棉签，仔细查看了一下，确认针眼处不再有血珠渗出，才彻底将棉签拿开。

“好了，可以回家了。”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齐明雪虚弱地点点头，借着池随野手臂的支撑，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阵虚软无力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她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池随野身上。

池随野立刻稳稳地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然后放慢脚步，几乎是用半搂半抱的姿势，扶着她慢慢地朝医院外的停车场走去。路过一个专门回收医疗废弃物的垃圾桶时，他将一直捏在手里的棉签扔了进去。

回到齐明雪的住处，池随野先将她扶到卧室床上。他动作轻柔地帮她脱掉厚重的羽绒服外套，掀开被子让她躺进去，仔细地掖好被角。

他在床边半蹲下来，平视着她略显苍白憔悴的脸，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好好睡一觉，我去给你熬点容易消化的粥。还有……” 他顿了顿，“可能要用一下你的电脑，需要帮你向公司请假。”

齐明雪半阖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脑袋依然一阵阵发沉作痛，她疲惫地翻了个身，改为侧躺。就在翻身的同时，她含糊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报出了一串数字：“891210。”

说完，她便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几乎立刻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

池随野在原地蹲了几秒，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才轻轻起身，带上卧室的门，走向厨房。

里面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厨房干净得近乎空旷。流理台光可鉴人，灶具铮亮如新。

他拉开几个橱柜——调料区几乎空空如也，只有孤零零的一瓶未开封的橄榄油和一包盐。

再打开存放米面的柜子，更是空空荡荡，连一粒米、一颗豆子都找不到。

池随野站在厨房中央，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于是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快速浏览了一下附近超市的外送服务。

指尖在屏幕上利落地滑动，先把基本的调味品补齐——生抽、醋、料酒、糖、胡椒粉……想了想，又把香油和蚝油也加进了购物车。

然后才是食材：一小袋优质大米，一盒适合熬粥的小米，一盒新鲜的鸡蛋，一把翠绿的小葱……

下单，付款。

预计送达时间：30分钟。

等候的空闲，他走进齐明雪的书房，一张金色檀木书桌摆在中间，桌上一台IMac电脑，白色键盘以及同色鼠标，，身后是一整面书柜，透明玻璃，里面的摆设一目了然，最醒目的是其中一格从上至下摆放着神舟飞船系列模型，从神舟一号到神舟十一号。

走到书桌前坐下，她的桌面很干净，除了电脑、键盘、鼠标，旁边有一个相框，里面是齐明雪一个人的照片，背景是埃菲尔铁塔，照片中的她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腰带系紧，浅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单鞋，到肩膀下面的直发，和现在的及腰长卷发完全不同，左下角隐隐有串数字——2009.10.2

2009年，他16岁，上高中。

他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输入密码891210。

他知道，这是齐明雪的生日1989年12月10日。

宏图app以及微信是打开电脑自动登录的。

齐明雪微信里面有同事发来的消息。

招聘组-李瑶：「你怎么没来上班呀？」

招聘组-李瑶：「你还不来，章总监刚才找你。」

池随野手握着鼠标，想了想，点了一下聊天框，「她生病了。」

他点进宏图app，点进工作台，提交病假流程。

池随野之所以对宏图app这么熟悉是因为当时开发宏图app时，他在前期也有参与，那时他刚上大一。

提交完流程，他退出，关闭电脑。

出了书房，他往卧室去，齐明雪侧身睡在床上，从被子的形状能看出她蜷缩在里面的。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床边，伸出手背试探她的体温，比之前好很多，但她额头碎发冒着细微的汗水，他赶紧起身去浴室给她拧来热帕子擦着。

齐明雪似乎感受到有人在碰她，翻了一个身，压着的那一侧脸上出现压痕，头发也因汗水贴在脸上。

池随野伸手把头发给她捋开，轻轻擦着她脸颊上残余的汗液，一张泛着薄红的脸完全呈现在视野之中，长发如墨般散在乳白色的枕头上，长而卷翘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碟翼般的浅影，随着不太平稳的呼吸而颤动。红唇因身体的不适微启，唇上泛着自然的柔润光泽，池随野喉头一滚，空中浮动着清香勾着他俯身靠近，他清晰的听到胸腔内轰鸣的心跳声，雀跃着要破膛而出。

他克制住、压抑着，却越靠越近，近到能清晰的听到女人的心跳声以及浅浅的呼吸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在他瞳孔中放大，他下意识的捏紧手中的帕子，就在这时，可视电话响起——

如梦初醒，黑眸紧缩，赶忙抽离，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