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
池家
苏瑾慧收拾行李到一半,目光落在椅子上的一件物品,顿了顿,伸手拿过,垂眸凝视片刻,最终将它放进了摊开的行李箱里。
她走出衣帽间,探出半个身子,倚在门框边,看向正靠在床头翻阅文件的丈夫,语气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老公,你说……我趁着这次机会,顺道去一趟德国怎么样?”
池泽良从文件中抬起头,探究的目光投向妻子,眉头微挑:“你又想干什么?两个孩子为了躲清静都跑到德国去了,你还要追过去‘添乱’?”
“哎呀!”苏瑾慧娇嗔一声,不满地走过去,“你这是谁的老公?怎么能这么想你老婆我?”她挨着床边坐下,掰着手指头数,“你儿子去德国,那是早就定好的工作安排。至于那孩子……”她顿了顿,舌尖在口腔里无意识地顶了顶脸颊,“她也是去读书深造,正儿八经的事。”
池泽良笑着摇摇头,重新低头看报表,语气却带着了然:“我说你啊,就别去当那个恶婆婆,招人嫌了。”
“什么恶婆婆,说的这么难听。”苏瑾慧对这个称呼大为不满,嘴硬道,“我之前……那是……关心他们!适当考验一下,怎么了?”
池泽良见她似乎不只是说说而已,索性合上手中的文件,正色道:“那你先跟我透个底,你打算去干嘛?就‘看看’那么简单?”
苏瑾慧耸耸肩,摊开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能干嘛?就是去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呗。你放心,我肯定不指手画脚。”
“他们俩,肯定能把自己照顾好,说不定没了你在旁边念叨,过得更舒心。”池泽良调侃道。
“那可不一定,”苏瑾慧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我都让闻舟给他经济上断供了,让他们也体验体验生活。”
“你看看,还说不是恶婆婆。”池泽良失笑。
“哎呀,法国商务签不是可以直接进德国嘛,我就顺路看一眼。”苏瑾慧保证道,语气软了下来,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想明白了。儿大不由娘,算算从知道他们在一起到现在,都五年了。那丫头……也三十四了吧?”她声音低了些,带着些复杂的情绪,“我这当婆婆的,要是再拦着,耽误的是两个孩子。我也不是非要他们马上生孩子,就是……担心年纪再大些,要是真打算要孩子,对她身体负担大,风险高。”
“又开始瞎操心,”池泽良语气温和下来,带着纵容,“这都自称上婆婆了。想去就去吧,亲眼看看他们住的地方,生活的环境。你放心,肯定比你想象中要好。”
苏瑾慧默默叹息着,一想到自己儿子都去德国三年了。因为疫情,两个孩子都没回来过。
说不想他们,那是假的。
这几年,她也想通了。
孩子的事情,早就不是她说了算。
只要他们过得好,过得开心,她也愿意接受他们在一起。
德国
车子缓缓驶近家门口,还未停稳,齐明雪的目光就被门口那道伫立的身影攫住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背对着她,静静望着房子。
她将车停进车位,带着满腹疑惑下车。关上车门的轻响似乎惊动了那人,对方恰好转过身来。
齐明雪的脚步蓦地顿住,瞳孔微缩,震惊地脱口而出:“伯母?”
苏瑾慧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看到我,这么惊讶吗?”
何止是惊讶,刚才心跳都漏了一拍。
齐明雪压下心头的震动,连忙迎上前:“没有……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让阿野去接您?”
“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说话吗?”苏瑾慧笑问。
齐明雪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开门,“您快请进。”
苏瑾慧步入屋内,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栋带有典型欧陆风情的房子。建筑不算新也不算旧,社区环境清幽,只是离市中心稍远了些。
“在法国有个商务会议,顺路过来看看你和随野。”苏瑾慧在客厅沙发坐下,语气随意,“在德国还习惯吗?”
“挺习惯的。”齐明雪一边应着,一边走向厨房,“您喝点什么?咖啡、白水,还是花茶?”
“花茶吧,谢谢。”
齐明雪从橱柜里取出从国内带来的花茶罐,略有迟疑:“家里只有我和阿野平时用的玻璃杯……我用他的杯子给您泡,可以吗?”
“当然可以。”
齐明雪泡好茶,又给自己倒了杯白水,一同端到茶几上。
“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苏瑾慧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是的。”齐明雪在她对面坐下,“其实我一直很想有机会和您单独聊聊。”
“你母亲身体好些了吗?”苏瑾慧语气关切。她早已知晓唐慈患病,甚至知道对方曾以此为由试图拆散两人。同为母亲,那份深藏的忧虑,她多少能体会。
“谢谢您关心,她在美国治疗后,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等回国后,有机会我想约她出来坐坐……哦,病人是不是不宜喝咖啡?那就喝白水也好。”苏瑾慧自然地接道。
齐明雪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怎么这样看着我?”苏瑾慧笑了,“难道我不能约我未来的亲家母逛逛街、喝喝茶吗?”
齐明雪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当然可以!我会转告她的。”
苏瑾慧的笑意微微收敛,目光变得深远。
“齐明雪。”她缓缓开口,“当初我并非有意阻拦你们。只是现实摆在眼前——你比随野年长四岁,那时他还只是个未出校园的学生。我怕他一时兴起,到头来却让你受到伤害。”她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我才渐渐明白,是我对他疏于交流和了解,才会依然用看待其他不成熟孩子的眼光去看他。我的儿子,其实远比同龄人成熟、稳重。即便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内心却比许多人都有担当。”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对于随野,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我把大部分心思和资源都倾注在闻舟身上,用精英的标准去培养他,为他规划每一步。而对随野……他就像一棵野地里的小草,自己迎着风雨长大。直到某一天,我才惊觉他已经长成了一株带着韧劲、无比顽强的小草。把自己的儿子比作小草或许不妥,但这确实是我的偏颇造成的。”
她抬起眼,目光坦诚而沉重,“家业的继承人只能有一个。我不想看到兄弟二人将来为了权柄在商场上争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我想……你应该能明白。”
齐明雪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
“这些话压在我心里很多很多年了。”苏瑾慧的声音有些哽咽,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第一次说出来,对象却是一个……‘陌生人’。”她眨了眨眼,努力让泪水不落下,“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爱我的儿子。”
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是我和他爸爸得知他准备来德国做博士后时,通过离岸公司置办的一处房产。如果你们喜欢,可以搬过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