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了那些光环,他的遗体也如同寻常人一般,挑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皇帝生前并没有对任何人提及遗诏的存在,这座江山的未来的主宰是谁,没人知道。
他属意的继承人已经死去,而大家一时间默契地都没有提及新帝是何人,难得达成一致,请太后临朝称制。
“以微臣之意,陛下生前曾属意豫王殿下,也该由豫王殿下的子嗣继承大统。”
“微臣深觉不妥,请太后娘娘三思。如今太子妃尚有遗腹子——”
“难道要等到太子妃平安生产,再拥立新君?”
“不论是太子的遗腹子,抑或是豫王之子,主少母壮,实为大患!”
“怀王殿下与康王殿下尚在人世,况且康王乃是中宫嫡出,为何不能继承?”
“立贤立长,按理当由怀王殿下继承大统!”
“依老臣愚见,齐王代掌国政,兄终弟及,也不是没有先例。”
“荒唐,父死子继,两位殿下尚在人世,如何能请齐王继承大统?”
大殿之上吵成一团,韩芾一直站在上首,一言不发,终于有朝臣注意到了这位辅政大臣,忙不迭想拉他站队:“韩相,您说该如何是好?”
韩芾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杨鸢,见她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清了清嗓子道:“诸公,且听老夫一言。”
朝堂上奇异地安静半秒,韩芾才缓缓道:“禀太后娘娘,陛下生前留下遗诏,正在中书舍人杨鸢手中。”
“哦?竟然在昭明那里,快快宣读!”太后立刻道。
杨鸢拿出自己伪造的遗诏,齐王坐在太后身侧,顿时挂起了看好戏的笑容。
“......朕百年之后,令怀王与康王即刻启程前往封地,非召不得入京,钦此。”
杨鸢这一封假遗诏仅仅删去了诛杀齐王的字眼,众人听着遗诏,脸上纷纷露出绝望之色。
赵瑛已死,赵珙和赵瑾前往封地,皇帝安排了一切,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自从陛下昏迷以来,便未曾醒转,这便是唯一的一份遗诏。”
杨鸢叹了口气,转向太后:“微臣有一事启奏。”
“昭明快说。”太后忙道。
“微臣今日夜观天象,东方有紫云突生,在齐王府上空散发五彩霞光,此为上上吉兆。”
这番话无异于一锤定音,齐王嘴角顿时勾起了胜利的笑容。
“好,好。哀家知道了。”太后连连点头,随即解散了朝会。
“做到这个份上,王爷是不是该履行诺言了?”
离开大殿,杨鸢面上挂着慵懒的笑,瞥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
“好,好。”齐王笑得格外畅快:“本王又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杨鸢大笑起来:“那微臣拭目以待。”
说罢,她将那份伪造的遗诏塞给齐王,齐王接过,露出了一副胜券在握的笑。
直接篡改遗诏对杨鸢来说不难,要做到无人怀疑,才是最要紧的。
太后在寿安宫冥思苦想,似乎仍然不能决定行止。
更漏流转了一轮又一轮,先帝的嫔妃子女们纷纷跪在灵前哭泣,直到夤夜时分。
“找到你了。”杨湫提着一盏灯,信步登上了城楼,对着赵瑾莞尔一笑:“怎么一个人坐在此处?”
二姐的计划开始,等到新帝登基那天,就是收网的时刻。
赵瑾回过头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杨湫放下灯笼,坐在赵瑾身边:“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跟你来这里,还是六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小小的两个孩子,躲在城楼上露出两个小小的脑袋,等待着母亲找到自己。
这种捉迷藏的游戏玩了一次就被禁止了,杨湫撇撇嘴,却也无可奈何。
“是啊,一转眼,竟然过了那么多年。”赵瑾失笑:“其实也不过十年光景,谁料想到会天翻地覆。”
“花无百日红,道理我虽然明白,但也没想过这么快。”
夜风吹动了杨湫的发丝,她凝望着夜色中的皇宫,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看皇宫的夜景。
“以前总觉得晚上没什么好看的景色,原来站在城楼上才能看分明。”杨湫喃喃道。
“兴许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赵瑾说道。
“你真的决定了,即便讨贼成功,也要去往蜀中封地?”杨湫问道。
此一去山高水远,一生都难有再见面的机会。
“嗯。”赵瑾答应了:“父皇遗诏写得那样明白,我——”
他和皇帝还剩多少父子之情不得而知,但是在过去的某一个时间里,皇帝这个君父的确是他一生都渴望追逐的目标。
在幼童的眼里,父皇虽然不苟言笑,却也会对自己流露出如寻常父子一般的慈爱。
可谁知道那都是假装出来的深情,是皇帝为了掩盖罪愆的戏码。
他享受了好处,如今倒觉得更对不起自己的兄长来。
“静梧,”赵瑾声音低沉地开口询问,过了很久才说出下文:“我有话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