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们选错了”。

是这个系统，或者说，是赋予033以“船员”身份的那套冰冷的规则，在此时此刻，用最残酷的算术，宣告了它的逻辑：一个能感知飞船痛苦的“幽灵”，在人员表上占用的，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维修主炮的“名额”。

主控室的警报声似乎在这一刻骤然拉远，仪表盘上跳动的红光恰好映在林夏惨白的脸上，勾勒出她紧抿的唇线。

桐漠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所以，我们左舷的主炮，是因为一个在三十四年前就被录入系统、替这艘船记住所有伤痕的‘记忆体’……而没有工程师来修？”

这句话在炮火轰鸣的余韵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荒诞。

林夏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战术屏上033的绿色状态标识上——他依然“存活”，在某个角落，或许正无意识地、徒劳地擦拭着某面因震动而落灰的舱壁。他感觉不到这里的绝望，他只是在重复他三十四年来的本能。

我们保护了一个“灵魂”，却因此失去了一条“臂膀”。

而这条“臂膀”，现在正要用“灵魂”曾守护过的这艘船，去对抗毁灭。

驰野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主控室里格外刺耳，这一次，声音里没有懊悔，只有一种被命运戏弄后的暴怒：“所以这他妈算什么？！ 我们留住了一个……一个这艘船的‘良心’，然后系统告诉我们，打仗的时候，‘良心’不顶用，得靠扳手？！那当初为什么要把‘良心’做成一个需要占名额的‘船员’？！”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是033这个存在本身，对这场残酷模拟战争规则的最大嘲讽。

我咬紧牙关，操控着右舷主炮，将能量输出调到了极限。炮管的温度急剧升高，仪表盘上的过热警报灯疯狂闪烁，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死死盯着准星里的敌方炮口，那些不断喷射着红光的炮口，像是一张张嗜血的嘴，每一次开合，都在吞噬着星火号的护盾能量。我要把这些嘴一个个打烂，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战术屏自动拉远了视野，整个南门二战场的全貌骤然展现在眼前。

远处的战场上，无数道空间跳跃的光芒此起彼伏。敌方的支援战舰如同潮水般从跃迁通道中涌出，它们的外形狰狞可怖，有的像巨大的蜘蛛，有的像锋利的螳螂，密密麻麻地朝着人类舰队扑来。而人类这边，也不时有战舰从跃迁通道中驶出，蓝星一号的身影在炮火中穿梭，它的主炮依旧在怒吼，为星火号和熔岩号分担着压力。更多的人类战舰加入战场，光束与炮火交织，爆炸的火光染红了整片星空。

这是一场真正的混战，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我看到一艘人类护卫舰为了掩护蓝星一号，硬生生挡下了敌方三艘战舰的火力，舰体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碎片如同流星般划过深空；我看到一艘敌方螳螂战舰，凭借着灵活的身法，躲过了数道光束的攻击，却被熔岩号的鱼雷击中，瞬间化作一团火球；我看到蓝星一号的舰尾再次被敌方炮火命中，护盾光芒黯淡到了极致，却依旧在顽强地反击，主炮的每一次齐射，都能击沉一艘敌方战舰。

这场战斗太过真实了。

真实到我几乎忘记了，这只是一场虚拟模拟比赛。

我能感受到舰体震颤时的颠簸，能闻到炮火燃烧产生的硫磺味，能听到队友们嘶哑的呐喊声。那些在爆炸中湮灭的战舰，那些在炮火中牺牲的船员，他们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们不是冰冷的数据，不是系统设定的NPC，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为了守护人类文明而浴血奋战的战士。他们的牺牲，让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左舷护盾能量剩余10%！敌方炮火越来越密集了！”驰野的嘶吼声将我拉回现实。

我看向战术屏，敌方巨舰的舷侧炮口依旧在喷射着红光，而我们的右舷主炮已经出现了过热的迹象，射击频率越来越慢。熔岩号的火力也开始减弱，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战场的局势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敌方的支援战舰越来越多，人类舰队的伤亡不断增加，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缓缓倾斜。

林夏死死盯着战术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计算着每一个数据，分析着每一条航线。她的额头布满了汗水，却没有丝毫退缩。我知道，她此刻正在做着艰难的抉择，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有可能导致整个战队的灭亡，都有可能让人类文明的火种，在这场虚拟的战争中彻底熄灭。

我攥紧了右舷主炮的操纵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舷窗外，爆炸的火光依旧在闪烁，光束与炮火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片星空。敌方巨舰的炮火再次袭来，砸在左舷的护盾上，护盾光芒剧烈闪烁，能量条瞬间降到了5%。

主控室里的警报声尖锐到了极致。

我抬起头，看向林夏。

她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在这场舷侧对轰的血色博弈中，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