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术女,泪水蜿蜒而下:“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
“我答应过会跟他走的……”
哪怕死去,也照样陪他。
孤山千灵眼中闪着泪光,粲然一笑。
术女觉得心脏被狠狠揪住,手在提起来那瞬变得僵硬。
“啪——”手刀落下,打偏了,孤山千灵没晕,只是定住不能说话不能动。
术女震惊,她的手刀,没有不稳过……
须臾,她迎着孤山千灵怨毒的目光将人抱回床上放平。
术女俯视孤山千灵,双唇动了动:“对不起……”
而后立马为她盖好被子,快步离开。
难听的嘶哑从齿缝间泄出,几番挣扎后,孤山千灵喘着气,彻底筋疲力尽。无尽的恐惧与思念吞没了她,孤山千灵对上天花板,滞了滞,心脏像被烫穿个洞,只能流泪,一遍一遍地流,直至干涸。
她才知道,原来,夜是那么漫长……
而眼中的海,是那么深远。
瞳孔逐渐由墨色轮换成琥珀色,一阵清风畅然涌入,带着新阳。
孤山千灵阖眼,灼目的白光中,她隐隐看见帐帘被掀开。
术女端着食物走来:“你可以动了。”
孤山千灵眼睛下晕着两片乌黑。
起身,冷脸,二话不说又要冲出去找人。
术女横身一挡,对上她冒着火星子的目光,顿了顿,弯起嘴角。
“你这样不睡不吃的,就算将少主找回来也没命,何不猜猜——”
术女故意让出一个身位:
“如果少主知道你为找他付出了生命,悲痛欲绝,会不会……”
她做出夸张的口型,咬重音:
“殉情?”
“殉情?!”孤山千灵惊住。
她从未想过让沈自寒为了她去死,更无法接受。
可她知道,沈自寒是愿意的,就像那日在崖口……
孤山千灵夺过术女手上的食物,狼吞虎咽起来。
蓦然,她停下动作。
术女的心再次悬起。
只见孤山千灵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几次拧眉,很难受似。
术女怕她噎住,正要上前,一道微哑的声音突然从低垂着的头下传出:
“如果,他,回不来了?”
“什,么?”术女怀疑自己没听清。
“如果,沈自寒……”
“回不来了?”
孤山千灵抬起红肿的双眼看她,含糊不清的声音里带着颤意。
术女眸光微动。
须臾,转身抬手擦泪。
“不会的!”
她回过来,努力笑得高兴。
“城主知道后,已经派人去找了。”
术女边说边走向孤山千灵,趁机将话题扯向更轻松的别处。
说着说着,孤山千灵留满泪痕的脸终于被逗笑:“这城主,是何人啊?”
术女回答:“沈无言。”
孤山千灵怔愣。
术女想起自己的任务:“对了,沈城主今晚为你准备了接风宴,我得带你去置办身行头!”
术女绕到孤山千灵身后,刚将人推出帐子,手中的食物顷刻滚落。
金瀑流自云顶直涌而下……汨汨声响,孤山千灵惊讶不已。
眼前,透过雕着浮沙的门框:
所漫之处,花草盛放,其间水光斑驳闪烁。
“午时了。”听见术女的声音,她揉了揉眼晴。
碧浪翻滚间,高耸的圆帐尖塔随之此落彼涨,直至水从金色幻化成深蓝色——
绿洲完全显现。
“真神奇……”未及孤山千灵感叹完,术女立马拉起她的手飞奔在巷子里。
街市里琳琅满目,术女起兴,左一件比甲,右一件绡裙;孤山千灵也起兴,她想到沈无言要见自己,左一个疑问,右一个疑疑问。
就在此时,孤山千灵被对面传来的叫卖声吸引。
只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女被铐住手脚坐在角落,身形消瘦,蓬头垢面,血淋淋的伤口遍布全身,偶有抬头,目光骇人如鬼。
“他们是南奴,低等人。”术女随孤山千灵看向对面,“不过……”
术女拿出方才掉在地上的食物,炯然有神:“跟狗无二。”
话毕,她带孤山千灵过去。
“看,一点脏食物就能被他们哄抢!”术女撒着食物,自豪昂首。
她给贩子几块铜板,这些南奴便短暂成为了她可以肆意挑逗的“狗”。
可唯独一人,他坐在墙角,低着头,沉默不语。
孤山千灵目光不忍,走过去,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拿出块干净的米糕。
米糕冒着热气,风过,发丝乍乱。
雾气旋升中,她看见面前人朝她伸出修长的细指。
孤山千灵微笑,将米糕递得更近……
“啪——”
“我不是狗。”
米糕被拍掉,低哑却狠厉的声音传出,那人缓缓抬头,赤红的泪眼噙满悲愤。
只对视一秒,孤山千灵瞳孔骤绽,泪水顷刻划落。
她不敢相信,连带着声音也颤抖起来:
“沈,自寒……”
她下意识想抱他,却被猛地甩开。
“狗东西。”动静被术女听见,她闪身过来正要教训。
孤山千灵立马抓住她的手臂,字音咬得破碎:“他不是狗,更不是东西,他是沈自寒!”
术女惊惶:“少主妃?”
孤山千灵没理她,继续靠近那人,声音激动,几近乞求:“你回来了对不对?你说过让我等着你,那是我们的约定,是我们的约定啊……”
那人脚步一顿,抬头。
迎着孤山千灵殷切的目光,逐渐走近。
而后,用力将她推开!
猝不及防的冲击让孤山千灵瞬间向后倒,风声盖过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心如刀绞。
绝望中,术女扶住她并立马扯走:“你又疯了,他不是沈自寒。”
孤山千灵拍打着术女的手,拼命摇头。泪水浸湿满面,她无法挣脱,却能对上那人渐远的脸蛋,眼睛,目光……
蓦然,她带着哭腔朝他大吼:
“沈自寒,你怎么能食言——”
我又怎么能认错?
你那双眼,我早已在梦中见过千万遍了啊!
孤山千灵的手骤然失去力气,哭声如悲鸣爆发。
短暂、汹涌。
轻而易举就流干了她所有眼泪。
哪怕坐在富丽堂皇的大帐里,身着新衣,赏着歌舞,受着珍馐,孤山千灵也不为所动,如同哀颓的枯花。
直至沈无言出现,孤山千灵眼里燃起一丝希翼,她想将今日认出那南奴的事告诉沈无言。
昔日权臣风采依旧,一袭白衫配红冠,台下高朋满座,沈无言注意到了她这位主宾。
不过几句寒喧,孤山千灵敏锐地察觉出,当年沈相出逃大京,投靠敌国,后据先太子旧地,又不遗余力找回先世子培养……是复朝之心不死!
百费心思,不服新王?
孤山千灵沉思着,忽然想起术女提过孤山冕宁曾拟假诏……
是了,匡扶正统!
孤山千灵意识到,原诏继位之人应当是先太子一脉才对。
既然先太子已死,那么真正延续大统的,不就是——
“沈自寒?!”孤山千灵喃喃,瞬间明了沈自寒血海深仇后背负的,是怎样使命。
歌舞升平下,心跳声狠狠叫嚣着。
孤山千灵抬头望向沈无言:“城主,我今日在城内……”
“城内?”沈无言笑起来,“可有见到什么好景好人啊!”
孤山千灵愣了愣,再次开口:“不,城主我……”
“来,上好的龙眼酿!”沈无言对她举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孤山千灵心急如焚,浑身的血液上涌,嘴比脑子快:“我今日在城内见到了——”
起身,酒盏啪地洒倒,她下意识转头,正对上擦桌的小厮,惊呼:
“沈自寒!!”
众人停住,大帐内霎时寂静。
小厮顶着张极其熟悉又俊美的脸,直起劲腰,漾开个恰到好处的笑,眸若灿星,赋情琉璃:“请坐。”
孤山千灵发懵,耳边又传来一道声音:
“这是我今日新买来的南奴。”
“公主,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