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绿姝本是太华山脚下一株濒临枯死的文殊兰,被赵弥生挖走之时,她才修炼出灵识。
她没办法看,没办法听,只能以植物的形式去感知到人。
她知道自己被人带到了一处灵气更充沛的地方,知道自己被移栽到铺满养分充足的肥沃泥土里。
也知道那双擦拭自己叶片的手是温柔的、每天细心为自己松土浇水的人是善良的。
她很想能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和看见那个人的样子。
于是她努力汲取营养,吸收灵气,随着灵识的增强,终于在某天,她看得见,也听得见了。
他是一个没有头发的男人,或者说是个小少年。他长相清俊,有着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眉毛和白皙的皮肤。
别人都唤他“弥生”。
“弥生,昨日的功课你会做吗?给我借鉴下呗。”
“弥生,师父说的那套功法你学完了吗?可以教教我吗?”
“弥生师兄,师父说让你今晚去誊抄经文。”
……
哪怕事情再多再繁杂,弥生似乎都是笑着回应一句“好”。
他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人。绿姝心想。
她被摆放在他的桌台上,天一亮就能晒得到日光,再兴致盎然地观察他何时起床,何时出门诵经修习,何时回房读书练字。她听了无数句他们的谈话,看了无数个他练的字,因此她也识得了许多文字,懂得了许多言语中的含义。
但她始终只是一株文殊兰,一株不通世事的植物。
她不懂为何他喜欢盯着窗外独坐发呆,不懂为何他时常远望雁群在黄昏飞行。她不明白他静默后无声的长叹,不明白他眼里对某种事物的向往。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甚至她也无从得知自己为何对他孜孜不倦地好奇与注目。
太华山乃佛门圣地,聚天地灵气,受佛光照耀,按理说不出三年绿姝便可修成人身,然而她一直保持原样,一心做棵无忧无扰的植物。
当一株弥生所不知晓的,陪伴他十年时光的文殊兰。
直至弥生对她说——
“我要下山了。”
十年里他第一次对着她这株哑巴植物开口,像是在与一位老友谈心。他用手帕轻拭她的叶片,道:“我从小就在这太华山上长大,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呢。那年本想偷偷溜出去,谁知刚到山脚就被发现了,师父将我抓回去好生罚了一顿。”
弥生笑起来竟如清晨洒在她身上的阳光一般,温暖舒服。他用手指一下一下点着她开出来的小花,继续说着:“那时候你也是开着朵花,明明茎都快腐烂断折了,却还努力地扎根生长,好在我将你救了回来,求着师父给百花露才将你养成如今这般茁壮健康。”
绿姝听着,发觉他同往日有些不一样。
他的眼里多了热切之类的东西。
“你是我过往的人生里所能见到的最远的事物。”他说,“但此后,我将遍历山河,去看更远的光景。”
她看着他背上行囊,被一位大大咧咧的年轻人拉走,他们在黄昏下的身影潇洒,步伐轻快。
她恍然大悟,离开太华山的弥生才是真正的弥生。
一个她不曾见的,肆意张扬的弥生。
她感觉心里有什么随着他去了,同空空的房间一般,寂静寥落。
忽然一阵风拂进,吹得桌上书页翻动,一张书签大小的纸飞了出来。
绿姝一急化了人身去捡,却见纸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菩萨抬纤指,馨香沁佳人。
她抬头向弥生离开的方向望去,脑海中的某个念头疯狂生长。
她要跟着他。
只想跟着他。
2.
太华山之大,需两日堪堪能走出。
绿姝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通过他们的交谈,她得知了那个年轻人名为“秦修”,是一个除妖师。她害怕被发现,却又渴望靠近弥生。
一日已过,夜晚将至,她见他们找了块平坦的空地坐下歇脚,她便躲在树后也打算学他们坐下。
然而她刚有动作,一柄锋利的长剑就咻地插进背后靠的树干里,力度大得近乎一半剑身都穿透了树干。几缕发丝落地,她心下一紧,不敢再动,只用余光瞄到那剑刃离自己的右脖颈极近,正泛着冷冷的银光。
“跟一天了,鬼鬼祟祟的,出来!”秦修喊道。
糟了,被发现了。
绿姝的心砰砰直跳。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道:“别,别杀我,我,我不是坏妖。”
秦修站起身来朝她走近。
她吓得想跑开,奈何后衣领一把被人拽住。
“不是坏妖逃什么?”秦修拔出剑,吹了吹沾上的木屑,“本来我只当是什么小偷小摸的人在跟踪我们,你倒老实,自己招了自己是妖。”
秦修抬剑,“哎呀”一声,说:“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今日我不得不收你啦!”
绿姝慌忙闭上眼,害怕地大喊道:“我我才刚修炼成人形,真、真的没有害过人!求大侠别、别杀我!”
秦修“嘿嘿”一笑,“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我就不杀你。”
她试探道:“大、大侠?”
“对对,就这么叫我……”
“好了。”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道:“不要再为难这位姑娘了。”
绿姝愣愣地转头,弥生拉开秦修,然后略带歉意地向自己躬身拘礼。
“抱歉,我的同伴他喜好玩笑,并非有意恐吓姑娘,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能够原谅。”
绿姝感觉到脸颊烫得厉害,“没、没关系,是、是我跟踪你们不对在先……”
秦修拍拍弥生的肩膀,道:“看到没,人家姑娘都不计较,就你一天到晚啰啰嗦嗦讲究个没完!”
“此乃礼数,师父曾言君子应当明礼修身、知礼明德、行礼明事……”
“打住,本大侠对你们太华山的教条陈规不感兴趣。”
弥生无奈地笑笑。
秦修又对绿姝说:“我们不抓未害人的妖,天亮以后,你从哪来的就赶快回哪去吧,别再跟着我们了。”
说罢,他在地上捡起几根树枝,将它们堆在一起,开始生起火来。
“不行!”绿姝下意识地应道。
秦修和弥生皆疑惑看向她。
“呃,”她尽力思索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我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我修成人形就是在这里了,然后……然后第一个就看到你们,不跟着你们,我没地方可去。”
弥生道:“你既在这里修成人形,便说明你生自此处,无需同我们出去。”
“不是的!”绿姝急道:“我有印象我不是生于此地,我、我得找我真正的出生之地。”
“那你自己去找就好了嘛!”秦修说:“且不说你是妖,我们是人,你一个姑娘跟着我们俩大老爷们儿不合适。”
“没关系的!”
“不行。”秦修在周围又多捡了几根树枝丢到火堆里,然后就在一旁躺下作势要睡觉。
绿姝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执着于明面上求得同意。
不让跟,那就偷偷跟。
她作出负气的模样,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秦修的对面,抱着曲起的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脑袋里正计划着该如何偷偷跟而不被发现,便听见弥生说:“夜里风凉,这件衣服姑娘披上吧,早些休息。”
绿姝抬头,弥生站在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青灰色的缦衣伸向她。
干净的指尖,如玉的骨节。
他的眼里一尘不染,只有最纯粹的温柔。
绿姝呆呆地接过衣服,然后干巴巴挤出了句:“谢谢你。”
弥生颔首:“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说完,他回到秦修那边,盘腿而坐,两手置于大腿上,然后阖眼。
火苗隔在他们之间高高蹿跳着,燃烧的树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掩盖了如擂鼓般的心跳。
火光模糊了弥生的脸庞,却又从未如此清晰过。
她因他而生。
绿姝悄悄地心想,能留在你身边就好。
你才是我的来路和归途。
3.
翌日,绿姝继续跟在他们身后,结果没出几里路便又被发现了。秦修为了赶她走,甚至拔剑恐吓,尽管害怕,她也依然坚持。
好在弥生从中缓和,秦修才暂时放任她不管。
“先说好啊,一旦下山到市集里了,咱们各走各路,否则别怪我刀剑无眼。”秦修作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道。
绿姝躲在弥生的身后,探出脑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定、一定!”
她拉着弥生的衣角,内心欢喜地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到了城里肯定有办法说服他们,现在能跟一段是一段。
“抱歉,还请姑娘莫要拉着在下的衣服了。”弥生耳根泛起微红,声音略显局促不安。
太华山上不是没有僧尼,但门中教规便是男女之间不得越矩,连日常的交流都少之又少。他还从未与女子有过如此相近的距离呢。
“啊?”绿姝迅速松开手,后撤一步道:“哦哦好,我没拉了。”
秦修搭上弥生的肩膀,调侃道:“你这和尚,下了山还讲究这么多。你看你长得虽说比起本大侠是差了那么点,倒也算端正俊秀,真是可惜了。”
弥生淡淡道:“有何可惜?既要修佛,便须抛却俗世爱恨,美丑与否,不过皮囊而已。”
秦修讨了个没趣,不轻不重推攘了他一把:“又来了,王八念经。”
弥生笑笑,“我们方丈真的会跟寺院里的王八讲经,它听得都比秦兄你认真多了。”
“什么?!你们方丈太可怕了吧,王八都不放过!”
“此乃有教无类。万事万物皆有受教的能力。”
“我看啊,他是人老了牢骚多,找谁都能喋喋不休发泄一通。”
“不是的……”
他们二人走在前面说说笑笑,绿姝一言不发跟在后面,脑子里仍念着弥生所说的“抛却世俗爱恨”。
她以为,自己十年里所学的足够融入弥生的世界,融入人类的世界,如今却发觉远远不够。
世俗爱恨是什么?
为什么修佛就不能拥有世俗爱恨呢?
“……姑娘?姑娘?”
不知何时,他们二人走在她身旁唤着。
“嗯?怎么了?”她回过神来,应道。
“就是忘了说,在下弥生,俗姓赵;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