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婚事虽订的匆忙,礼节却一样少不得,该送聘礼还是得送,该见亲家还是得见。
秦家阔绰,沉甸甸的彩礼一箱箱往宋家搬,秦和昶带着秦修登门拜访,本算宽敞的大厅竟也被堆得有些拥挤。
秦和昶接了待客茶先是放到一边,然后满脸歉疚地对宋佐荣说:“竖子冥顽不灵,都是我疏于管教,导致他做出此等罪孽深重之事。我已对其进行了严厉谴责,并处以相应的惩罚,他重伤卧床,必时刻反省自身、痛改前非!”
语调一转,变得带了点恳求的意思:“不过,他与令千金总归是情投意合,情意之深切令人动容,我这个做家长的也不好棒打鸳鸯,因此今日仓促下聘,多有唐突。但亲家公放心,再怎么仓促也断不会委屈了令千金,我们秦家定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光相迎,进府后成为一家人,我更将视令千金如己出,绝不叫她受半分苦!”
宋佐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神情看不出喜怒。秦家两人以为果然还是免不了挨骂,皆正襟危坐着准备领受,结果见宋佐荣用茶盖刮开浮起的茶叶,悠悠抿了一口,好似稀松平常地说:“婚事啊,你们请便吧。宋夭夭不是我的女儿,她的事无需问我意见,她想如何就如何。”
这是生气了?
不过自家女儿做出此等事,能不气才怪。
秦修与秦和昶相视一眼,他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宋员外大人有大量,跟宋姑娘置气也不至于说这么重的话,何况是我们的问题,错不在她,您……”
“不不,我想你们真的误会了。”宋佐荣说,“千金?我们宋家的千金只有一位,她叫宋桃之,不叫宋夭夭。”
秦修诧异,怎么秦昭南没说过宋家还有隐情,他问:“那宋夭夭姑娘是?”
“她是我爱妻捡回来的孤儿。”提及亡故之妻时,宋佐荣的眼里明显多了柔情,和哀痛。
十五年前,宋家的确有两位千金,可惜二姑娘自出生起就身子羸弱,大病小病接连不断,可以说是泡在药罐子里成长的,因此宋夫人对她无比珍惜疼爱。那年二姑娘三岁,又是一场大病汹涌袭来,城中名医请遍,得到的却都是一声叹息。没多久,二姑娘就逝去了。之后的一段时日里,宋夫人食不下咽,夜夜泣泪不止,为了让她振作起来,宋佐荣寻了个晴朗的日子,带着她和宋桃之出城游玩散心。
而正是在回城途中,经过一个荒无人烟的村庄时,他们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她晕倒在路边,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瘦巴巴的身体让人看了心疼。于是他们将她带回云中救治,宋佐荣是想着人醒了后给点银钱便好,宋夫人却想留下她。
因为她也是三岁。她醒来后乖巧的模样总能让宋夫人想到薄命的二姑娘。
“夫人觉得这是天意,上苍夺去了我们的二女儿,又立马还回来了一个。她简直欣喜若狂,着了魔似的念着‘她就是我们的夭夭,我们的夭夭回来了’。我不忍见夫人再继续伤心难过,宋夭夭也说她父母双亡,无家可归,我便同意了。”
所以,如今的宋家二姑娘其实是一个延用宋夭夭这名字的孤儿。
既是不幸,也是幸。
在座的另外两人心里稍有唏嘘。
“既然收留了宋姑娘十余年,可是为何看您对她的态度,似乎……不是很亲近?”秦修问。
宋佐荣闭了闭眼,“如果能回到十五年前,我定不会同意夫人将她留下。”
宋夭夭,就是一个祸害。他说。
或许是冥冥中真的有什么缘分在,起初,新进府的这个宋夭夭同样孱弱多病,宋夫人完全将她视作原本的宋二姑娘,寸步不离悉心照料。好在她得到了眷顾,调养一年后仅剩下.体虚易疲累的小病,不至于轻易再没了命。
因而阖府欢喜,尤其是宋夫人,一直高悬的心终于可以落地,她终于可以在“宋夭夭”的身上弥补宋夭夭。
重阳节,他们带着宋夭夭虽登不了高,但也要去山脚下的菩萨庙拜一拜,以求长久平安。拜完离开时,却有个算命道长拦住了去路。
“嗬!诸位有缘人,可要贫道为你们算一卦?限时免费,过时不候!”
相较宋佐荣是看乐子的心态,宋夫人则是更想看看宋夭夭往后的命数。
人经历了生死分离的巨大痛苦后,大概就会寄希望于上天。
只见那道长闭起眼,绕着宋夭夭转圈,一手甩着拂尘,一手飞快掐着五个指头,嘴里念的东西囫囵不清。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停下,颤抖地用拂尘指着宋夭夭,双目瞪大似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