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写下几个字,再抬头:“然后?”
“然后我接到了电话。”温止的手指在大腿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座机,显示的是总机内线。”
“对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是谁,只说了一句——”
“‘你手里的东西,别交了。’”
“我问他是谁。”
“他说,‘知道就行,不用问。你把原始样本带走,到东出口,有人接你。今天之内不动,你妈和你弟,就得去火葬场。’”
屋里的灯光有一点刺眼,照得她眼尾那块浅疤都清楚了一些。
“你信了?”沈听澜问。
“当时信了。”温止说,“现在回头看,是我蠢。”
“你就这么从专案组出走?”沈听澜似笑非笑,“拿着证物。”
“我当时的打算,是先回家。”温止说,“至少确认他们是不是已经被人控制了。”
“结果你卷宗里写了。”她淡淡道,“我回去的时候,已经只剩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车祸。”她吐出这两个字,嗓子里带着一点生涩,“问谁都是这个说法——下雨、路滑、刹车失灵。”
“你相信?”沈听澜问。
“刹车油管上有新鲜切口。”温止说,“但那时候我没有权力查那辆车的完整技术报告。”
“我只是一个被当成‘技工’用的痕检师。”
“那电话——”沈听澜说,“‘东出口,有人接你’。”
“我没去。”温止说。
“我把证物带在身上,又返回了局里。”她顿了顿,“想着去找你爸。”
“去的路上,我听到了消息。”
“广播里念简讯:‘省厅刑侦总队在执行任务过程中遭遇伏击,七名民警英勇牺牲。’”
“最前面的名字,是沈钧。”
沈听澜的手停在纸上,指节有点发白。
那天她也听到了广播。
只是那时她还在训练场上,穿着校服,被教官叫到队伍前面,让她“保持冷静、注意组织安排”。
“那之后。”她问,“你就成了通缉犯?”
“那之后,我站在路边,想过走到车流里去。”温止说,“但想到如果我死了,那份报告、那份DNA样本、那些没人想查的东西,就彻底变成一句‘技术失误’。”
“我死不死,对他们来说没区别。”
“我活着,对他们来说,比死人碍事。”
她抬头看着沈听澜,目光沉下来。
“我当时就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叛徒,那我就拿着这个身份,好好活一阵子。”
“顺便,看看影子的底,到底有多脏。”
沈听澜没有说话。
她把笔放到一边,双臂交叉,靠在椅背上。
“你这些话,”她终于开口,“十年前为什么不说?”
“说给谁听?”温止问,“你爸死了,剩下的人,忙着结案。”
“你就没想过回来自首?”沈听澜盯着她,“把你知道的东西全吐出来,让他们重新查案?”
“十年前你会信我?”温止反问,“还是会第一枪先打在我身上,再考虑查案?”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的雨味已经淡了,只剩屋里一点机器的热气。
“这十年。”沈听澜低声道,“你在外面干什么?”
“跑嘛。”温止说,“到处跑。”
“跑到边城、跑到山里、跑到海边,跑到你现在不想听的那些地方。”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翻旧账。
“这部分,以后再说。”沈听澜按下录音笔,“今天先到这。”
“你不问U盘?”温止问。
“U盘,”沈听澜把放在胸前口袋里的那个小小黑色物件拍了一下,“从现在开始,它在说话。”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干脆。
“你今晚就在这儿睡。”她说。
温止挑了挑眉:“你这儿连床都没有。”
“地毯。”沈听澜指了指另一个房间,“够软。”
“通缉犯待遇还挑?”她冷冷补了一句。
温止耸耸肩:“那谢谢沈队长赏地儿。”
她被铐在那根金属环上,活动范围只有一米多一点。沈听澜走过去,解开一端,把她往客厅旁边的小卧室领。
卧室里只有一张折叠床、一块不厚不薄的地毯,窗户也装了防盗栏。
沈听澜把她拴在床脚的铁环上,检查了两遍锁扣,才退出来。
“需要什么?”她站在门口问。
“毯子。”温止说。
沈听澜从衣柜顶上拽下一条旧毛毯扔过去:“别拿来上吊。”
“你这人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温止接住毯子,随手摊开,铺在地毯上,“我好歹学过急救,上吊这种事,方式不对太丢人。”
沈听澜懒得理她,转身关了房门,留了一道缝。
走回客厅,她在桌上放好笔记本,拿起那只U盘,犹豫了一秒,把它插进随身带来的加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
一行行文件名跳出来——资金流水、账号、日期、转入转出、备注。
窗口上方显示的总条目数量,让人头皮有点发麻。
“你这要是编的,”沈听澜低声道,“那你确实该升职。”
她点开其中一份,视线在那些数字上滑过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雨声在窗外渐渐小了,楼道里的声音也远了。
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条光。
她没有开门,只是靠在门框上,耳朵贴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轻微的、几乎被呼吸声吞掉的呓语。
“……对不起。”
是温止的声音。
沈听澜闭了闭眼,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瞬。
她想起十年前灵堂里那张遗像,想起那本笔记最后一页写着的“影子?”,想起这一整晚的雨。
她伸手,把门缝推严了一点。
“对不起也没用。”她在心里说。
“真相才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