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抖。
他被按在椅子上,双手铐在桌子下面的金属环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汗和雨水糊成一片,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
“名。”沈听澜坐在对面,拿起笔。
“周……周凯。”他嗓子发干。
“学校、年级、专业。”她问。
“某大,大二,经济学。”
笔尖在记录纸上沙沙地响。
“一直打工?”她抬眼。
“偶尔。”周凯说,“家里……条件一般。”
“偶尔的哪一种?”沈问,“发传单?做问卷?还是——”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证物袋,“这种?”
周凯盯着那袋子,喉结滚了一下,不敢看那小纸箱。
“这……是朋友介绍的。”他声音发虚,“就帮忙拿个快递,顺便送一趟。”
“赚点辛苦钱。”
“不错。”沈听澜冷笑,“一单一百块的辛苦钱。”
“你知道普通快递小哥送一单多少钱吗?”
周凯沉默。
耳机那头,温止安静地听着。
她现在坐在安全屋里,面前的屏幕连着市局审讯室的监控,麦克风被关着,她说的话只有沈能通过另一只耳机听见。
“刚提到‘朋友’两个字,他眼神往右上看了一下。”温止轻声道,“这是人在回忆‘编好的说辞’时的习惯方向。”
“说白了——他在想‘该怎么撒一个不那么假的谎’。”
“嗯。”沈听澜轻轻应了一声,表面上却只是在翻记录纸。
“什么时候开始帮人拿快递?”她问。
“……两个月前。”周凯说。
“从谁那知道有这个‘活’?”沈问。
周凯本能地想说“群里”,但下意识又咽了回去:“网友推荐的。”
“网友叫什么?”沈问。
“……不知道。”他咬着下唇,“就是在一个兼职群里,有人发了。”
他知道这话太假。
可真话说出来,意味着另一条线暴露。
他不敢赌那条线会原谅他。
“网友?兼职群?”沈听澜低声重复,“那你第一次接触到这种群,是谁拉你进去的?”
“……”
周凯手指在桌下捏得发白。
“你以为你现在是在给谁保密?”沈听澜看着他,“给一群用□□号和网名跟你说话的人?”
“还是——”她顿了一下,“给那个在讲台上讲‘心理缓冲’的陈老师?”
这句话砸下来的一刹那,周凯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他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瞬间,很快又努力装出一副“没听清”的样子。
“你、你说什么?”他结巴。
耳机里,温止“啧”了一声:“说中了。”
“他刚才想装傻,但眼睛先认了。”她说,“而且肩膀抖了一下——惊吓反应。”
“他嘴巴可以不承认,但身体已经承认了。”
“我再问一遍。”沈听澜不疾不徐,“是谁把你拉进那个‘学习互助&兼职分享’群的?”
“是……同学。”周凯咬着牙,“我们宿舍的人。”
“哪个?”沈问。
“这跟案子……”周凯声音发颤,“没关系吧。”
“跟案子没关系,”沈听澜说,“跟你的判决有关系。”
“你现在很清楚你在干什么。”她语气冷静,“帮别人拿、送这个。”
她指了指那只小纸箱:“里面是什么,要不要我现在让技术员过来,当着你的面拆开?”
“……”
“别以为你自己只是个‘跑腿’。”她继续,“按照刑法,你这已经够‘运输毒品’。”
“你觉得,法官会不会因为你‘只是学生’,就给你打个折?”
周凯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
“我、我不知道那是毒品……”他嗓子发干,“他们说是——”
“聪明药?”沈听澜接,“减压糖?助眠片?”
“你觉得那玩意儿一颗一百块,是卖给谁的?”
“你自己吃过没有?”她问。
周凯眼睛避开:“没。”
“说实话。”沈听澜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敢撒哪怕一个谎,我可以保证,接下来每一笔账,都算在你头上。”
“……”
耳机里,温止轻声道:“他是没吃过。”
“为什么?”沈问。
“他刚被问到这句时,眼白露得很多,是真害怕。”温止说,“这种害怕跟‘怕被抓到吸毒’不一样。”
“更像是——他看见别人出事。”
“……我没吃过。”周凯低声说,“我、我见过别人吃。”
“谁?”沈问。
“一个……一个学长。”他声音更低,“他以前是学生会的,很厉害。”
“后来有人说这种药能让人一整晚都不困,备考很有用,他就试了一次。”
“……然后呢?”沈听澜问。
“然后他考完试,从楼上跳下去了。”周凯闭上眼睛,“老师们说是因为压力大。”
“可他之前明明还在跟我们讨论去哪儿旅行。”
“是那个时候,”他咬住下唇,“那个……老师跟我说,可以帮我‘预防’这种情况。”
“哪个老师?”沈听澜问。
周凯迟疑了两秒:“心理中心的。”
“姓什么?”她追问。
“姓陈。”周凯声音微不可闻,“陈阳。”
审讯室里的空气冷下去一截。
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留下几个工工整整的字——陈阳。
耳机里,温止没有说话。
她坐在屏幕前,指尖搓着右手无名指缺失的那一截,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冷。
“他说什么?”沈听澜问。
“他说我平时也很累。”周凯说,“又要应付课业,又要准备考证,家里还催我找实习。”
“他说,如果我不想哪天也突然崩溃,”他声音发抖,“可以尝试一些‘科学的方法’。”
“他说有一种‘国外最新的助眠药’,只要半颗,就能睡得很踏实,第二天精神很好。”
“他说,这种东西在国内不好买,但他有渠道。”
“前提是——”他吞了吞口水,“要保密。”
“保什么密?”沈问。
“不能跟父母说,不能跟老师说。”周凯说,“更不能跟警察说。”
“他说外面的人不理解,会把它当成‘毒品’,但其实只是一种药。”
“他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停’。”
“你信了?”沈听澜问。
“那时候……”周凯低声,“我刚从那个学长的追悼会上回来。”
“我怕死。”
“我怕哪天自己也崩掉。”
“所以我就——”
“就开始拿快递送。”沈听澜替他说完,“帮他挣这份‘科学’钱。”
“你知不知道,他在后面怎么跟别人介绍这玩意儿?”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小盒,要是顺利送到河边那辆面包车,然后再转几手,会出现在谁的桌上?”
“会不会是另外一个像你一样,怕死又怕活的学生?”
“还是一个已经上瘾、再戒不掉的?”
周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我只是想……”他嗓子发紧,“多赚点钱。”
“我妈治病花了很多钱,家里欠了网贷。”
“那些网贷公司一天打十几个电话,说要上门。”
“陈老师说,这样可以帮我缓解压力,又能赚一点。”
“他说——”他的声音颤得厉害,“这对我来说,是‘一举两得’。”
“现在呢?”沈听澜问。
“你觉得,是哪一得?”
周凯低下头,眼泪啪地一滴滴砸在桌上。
片刻后,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她。
“我可以说。”他说,“我可以把群里的人、我知道的那些人,都告诉你。”
“但——”
他咬住后槽牙,眼里浮出一层死灰色的恐惧。
“你们能保护我吗?”
沈听澜看着他。
“如果我说了,”周凯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一句,“他们不会放过我。”
“你们抓得了我。”
“可他们——”
他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下一句:
“他们会杀我。”
审讯室外,走廊的灯光冷冷地照着。
安全屋里,温止握着笔的手指轻微一紧,指尖发白。
“‘他们’。”她轻声重复。
“这个词,终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