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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卷二·第7章 山村的沉默(二):夜访村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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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一到晚上,就像换了张脸。

白天还有雾气和鸟叫,到了夜里,只剩下黑。车灯往前一打,能看见的只有几米;再远一点,全是深得看不透的阴影。

吉普车的发动机声在山谷里被放大,又被树木和石壁压回去,闷得慌。

“再往前两公里,拐上支路就是石岭村。”姜临坐在驾驶位,一边打方向一边压低声音,“后面那辆车,灯别打太亮。”

后面那辆,是他们向县卫健局“借来”的一辆标着红十字的小面包车,车头挂着“卫生监督”四个字,里头坐着温止和苏白。

“收到。”苏白手忙脚乱调了调远近光,紧张得连耳麦都戴得不牢。

“放松点。”温止靠在副驾,目光盯着前方那两道在路面游走的尾灯,“待会儿你不用说话。”

“我怕我一紧张,什么都说不出来。”苏白苦着脸。

“那更好。”温止淡淡,“你就负责点头、递东西和显得很专业就行。”

“我呢?”他小声问。

“你负责——”她顿了一下,“在路上看车灯。”

“今天白天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很可能晚上还会跑一趟。”

“你要是看到熟悉的屁股,记得提醒。”

“……是。”苏白耳尖有点红,“我专门记屁股。”

前面,姜临那辆吉普在一个岔路口慢了下来。

“记住。”她在耳麦里说,“今天我们是‘县卫生监督+镇卫生院检查’。”

“你们俩,”她指的是面包车里的两人,“一个技术顾问,一个随队记录。”

“沈队和裴征跟我,从外面绕。”

“绕哪儿?”沈听澜问。

“村后那条山道。”姜临说,“白天你们没看见,晚上亮灯就看得见了。”

“我们要看看——今天晚上,有没有人顺着那条路上山。”

·

村口的“欢迎您”牌子在夜里看起来有点诡异,蓝底白字在车灯下发出惨淡的光,旁边老樟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只伸到路中间的黑手。

“警笛别开。”姜临叮嘱,“安安静静进村。”

“卫生检查半夜来,也是挺惊悚的。”裴征在耳麦里吐槽,“要是我,肯定以为是来查幽灵。”

“我们查的就是幽灵。”姜临冷笑。

吉普在村口一闪而过,很快拐上了那条白天他们只远远看过的后山小道,灯一关,整辆车一下子融进黑影里。

卫生监督面包车则直直沿着村路往里开,速度刻意放慢。

村子里零星有几户亮着灯,从窗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狗叫声此起彼伏。

“停。”温止忽然道。

“哪儿?”苏白立刻刹车。

“卫生室门口。”

那幢白天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平房,此刻门缝里透出一条细黄光,窗户拉了一半帘子,看不清里面人影。门口那块“石岭村卫生室”的牌子在夜里显得更破。

苏白深吸一口气,把车停好。

“走吧,卫生督查。”温止推开车门。

夜风从山坡上扑下来,带着一股冷湿的味道。

她把随身的小包往肩上一挎,拉平身上那件借来的“县卫生监督员”马甲,伸手敲了敲木门。

“咚、咚、咚。”

屋里动静停了一瞬,紧接着椅子拖地的声音,鞋底拍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再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哪位?”魏大夫穿着一件旧毛衣,白大褂披在外头,眼睛里有点困意,显然刚躺下没多久。看清来人之后,他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一个戴着正儿八经的工作牌,上面印着“县卫生监督所”,另一个年轻一点,但同样戴了证件。

“魏医生?”温止抬了抬证件。

“我们是县里和镇卫生院联合检查小组。”

“白天不是刚来人吗?”魏大夫下意识皱眉,“姜队他们——”

“姜队是缉毒中队的。”温止淡淡,“我们是查药的。”

“今天白天,有人向上级反映,这里用药不规范。”

“上级?”魏大夫脸一下白了半截,“是谁……”

“投诉人身份涉密。”温止打断,“我们只负责查。”

“现在是晚上,”魏大夫有点心虚地看着她,“白天也能查嘛。”

“临时任务。”温止说,“您不欢迎?”

话说到这儿了,魏大夫再推托,就已经是拒绝上级工作。

“欢迎,欢迎。”他连忙把门打开,“就是屋里乱了点。”

“没事。”温止淡淡,“我们习惯了。”

她一脚跨进去,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那排药架上。

和白天相比,药多了一点——最显眼的是墙角多出来两箱还没拆封的纸箱,箱子上印着同一个企业的LOGO:远洲医药。

箱子上用粗记号笔写着“扶贫项目物资”,下面贴着一张快递面单,收件地址是“石岭村卫生室(转外出务工人员慰问组)”。

“你们晚上有进货?”苏白忍不住问。

“下午才送来的。”魏大夫说,“刚忙完病人,还没来得及拆。”

“哪来的?”温止问。

“县里统一发的。”魏大夫搓搓手,“说是上面一个什么慈善项目。”

“给我们这些穷地方的‘外出务工人员’发点药。”

“慈善项目。”温止重复了一遍,“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魏大夫努力回忆,“远安基金?”

“还是……什么远乐?”

“远洲公益基金会。”温止替他接上。

“对对对,就是这个。”魏大夫眼睛一亮,“你也晓得?”

“我们比你熟。”温止说。

她走到纸箱边蹲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封箱胶的边缘——有一处胶带的接口明显被人重新粘过,胶水痕迹新旧两层,纸板内侧有被撬开的痕迹。

“你没拆?”她抬眼。

“我刚收到嘛。”魏大夫说,“晚上忙着看病,没动。”

“那是谁动的?”温止淡淡。

魏大夫一怔,下意识反驳:“没人动啊,这不好好——”

“封箱胶不是原厂那批。”温止指了指那道颜色更浅的胶带,“颜色和纹路都不一样。”

“说明中途有人拆过,再给你封回去。”

“你要是现在敢赌咒发誓,这箱药没有被人动过——”她看着他,“我可以当你什么都不知道。”

魏大夫嘴唇抖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

空气短暂凝固。

“先别看这里。”温止忽然站起来,语气收回一分锋利,“先看你用了什么。”

“把你这一个月的处方本拿来。”

“处方本?”魏大夫僵了僵,“在……在抽屉。”

“拿。”她说。

魏大夫只好弯腰,从桌子抽屉里摸出一本已经有点卷边的小册子,递过去。

温止接过,随手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排成一列一列,大部分都是简单的“阿莫西林”“布洛芬”“某某退烧药”。

只有一些页的右上角被翻得比别处更旧一些。

她翻到那一页。

——“镇静注射液,2ml,肌注,q.n.”

——“复方止痛针+镇静注射液,肌注,q.n.”

——“镇静注射液,3ml,q.n.(外出工人)”

后面括号里,有几个重复的姓氏。

“这些‘外出工人’,”温止抬眼,“是哪些人?”

“就是……”魏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外面打工的娃儿嘛。”

“名字?”沈听澜补了一句。

“你们白天不是问过……”魏大夫声音越来越小,“都是那些。”

“我需要名单。”沈说。

“以及他们近期有没有不明原因晕厥、抽搐、呕吐,或者情绪突然失控的情况。”

魏大夫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给他们打这个东西之前,”温止把那瓶“新型镇静注射液”从架子上拿下来,握在手里,“看过说明书吗?”

“看过。”魏大夫本能回答,“上面写着——”

“‘新型镇静剂,用于短期失眠患者’。”

“‘临床试验阶段,谨慎使用’。”温止替他念出,“‘不良反应:头晕、乏力、恶心;偶见呼吸抑制’。”

她抬头,眼神忽然冷了一截。

“你给山里这些营养不好、长期劳损的人打这个——”

“配上你自己开的止痛针和某些抗感染药,”她指尖轻轻敲了敲那页处方,“你觉得他们的肝肾顶得住?”

“你知道这种配伍,在正常医院要不要会诊?”

“你知道你在玩什么吗?”

“我、我……”魏大夫一时语塞,结结巴巴,“我看他们睡不着、骨头痛,就想着——让他们好受点。”

“你以为你在行善。”温止淡淡。

“可你连你打进去的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她抬手,把药瓶对着灯光晃了晃,瓶子里的液体在玻璃里轻轻晃动,颜色在透明和微微发黄之间。

她稍稍拉开瓶塞,靠近一点,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极轻微的、带着一点化工甜味的气味钻进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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