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哪里写得不规范,哪个数据不够。”
“我那时候很烦,跟他吵了一架。”
“说他‘迂腐’。”
“说他‘不懂变通’。”
“后来呢?”
“后来我去帮刑侦做鉴定。”
“回来时,他已经被人‘处理’成一场车祸。”
洞里一阵静。
“你爸最后一句话,”沈说,“你记得?”
“记得。”
“‘你看你这报告,哪一列都不齐’。”
“……”
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温止被她这声笑弄愣。
“没什么。”沈收起笑,“就是突然觉得——你爸跟我爸,还挺像的。”
“嘴笨,心软。”
“你爸那句‘跑,别回头’,你不信?”温止问。
沈眼神一暗。
“我信。”她说。
“我只是——”她顿了一下,“不想承认是从你嘴里听见。”
“现在呢?”
“现在,”沈闭了闭眼,“他那句话,我收回去了。”
“你要是真当年那一夜叛变了,”她低声,“你不会这么多年,还记得那句‘跑’。”
“你不会在山里到处跑,还记着回来的路。”
·
山外远处打了一个闷雷。
声浪顺着山体传过来,在洞里回响了一下。
沈不自觉绷紧了肩膀,呼吸微微一窒。
那种从骨头里爬出来的紧张,不是这一次山路带来的,而是十年前某个雨夜留下的。
“你又想起来了?”温止问。
“想什么?”沈声音有点哑。
“十年前那条山路。”温止说,“你爸那辆车。”
沈没答。
她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那辆车翻下去的时候,声音大不大?”温止忽然问。
“……”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咬牙。
“我想让你把这个声音,从你脑子里拿出来。”温止说。
“你要是不说,它就永远在那儿放。”
“某一天半夜,你闭上眼,它还会自动播放。”
“现在下雨,你一听见雷,就会想起那声响。”
“你要是不想被它牵着走一辈子,”她偏头,“你就得先把它说出来。”
沈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声都从耳边往后退,只剩下山里的风在洞口钻。
“那天我不在。”她终于开口,“我在警校操场。”
“是教官来喊我,说让我去政委办公室。”
“路上的时候,我听见广播里念简讯——”
“‘省厅刑侦总队某专案组执行任务时遭遇伏击,多名民警牺牲。’”
“但那不是我真正听见的声音。”
“真正的声音……”她闭了闭眼,像是努力把某个画面固定下来,“是在梦里。”
“你梦见车飞下去?”
“嗯。”
“梦里有雨,有雷。”
“有石头崩下来的声音。”
“还有玻璃碎掉、金属扭曲。”
“那声音一响,”她轻声,“我就醒。”
“你爸没来得及跟你说‘跑’,你只在别人嘴里听见。”温止说。
“所以你这十年,”她又补了一句,“一直在往前冲。”
“谁让你停,你就咬谁。”
沈没否认。
“你现在要是死在这儿。”温止淡淡,“你爸这句‘跑’,是不是就彻底白说了?”
“你别老想着死。”沈冷冷。
“你自己这十年,不也是整天想着死?”温止回敬。
两人对视一瞬。
“好。”温止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换个说法。”
“你不能死。”她说,“你欠的账还没还。”
“哪笔?”沈问。
“你爸那句‘跑’。”
“你得活着,把那条路走完。”
沈静过一会儿,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你呢?”她反问。
“你这十年,欠的人更多。”
“你爸,你妈,你弟,你还有我爸。”
“你要是现在死在这儿,”她说,“谁替你把这笔账算回去?”
温止垂眼。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死了就算了。”她慢慢说。
“他们爱说我是叛徒、是祸根,我死了,大家就都省心。”
“后来我发现。”
“死也不解决问题。”
“他们照样用我留下的那些东西做事。”
“照样用别的人在这个山洞里试药。”
“照样有人在河里漂。”
“所以——”她靠在石壁上,“我才会往下跳。”
“你要是死了,”她抬头看她,“报仇的人,就只剩我一个。”
“我不想一个人干这种事。”
山里风从洞口穿过去,吹乱她额前几缕发。
“所以——”沈轻声,“你也不能死。”
“嗯。”温止点点头。
“我第一次听你这么认真说‘不想死’。”沈道。
“别误会。”温止说,“我只是——”
“第一次觉得,活着比死难一点。”
“难的事,我们分摊。”沈说。
“……你还挺会分工。”
“你刚才不是说,你是我私人急救员?”沈靠在石壁上,侧头看她,“那我就是你的——”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那个合适的词。
“私人打手。”
温止被这个词逗笑了:“你确定你有空给我当打手?”
“你每次出门,不都是把自己往前面送。”
“那就再多打一两次。”沈淡淡。
“反正你现在这条命,”她低声,“我讨债讨上了。”
洞里一时安静。
外面雨终于渐渐停了,只有树叶上偶尔还能滴几滴水。
黑暗里,能听见昆虫稀稀落落的叫声。
“你睡会儿吧。”温止说。
“我不睡。”沈说。
“你不睡,药白吃。”
“你睡,我看着。”温止靠在她旁边,“等你真睡死,我拿石头砸你。”
“……”
沈闭上眼,靠在她肩上那一点重量,比石壁柔软一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后那种冷被两个人体温和那点薄薄的铝箔毯子抵去了一些。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又被某个细微的动作惊醒。
温止正弯腰,从医疗包里摸什么。
“你干嘛?”沈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完全醒过来的哑。
“给你披件衣服。”温止把自己那件外套解下来,盖在她身上,“你刚刚打了个哆嗦。”
“你呢?”
“我习惯。”
“别装。”沈伸手,把外套往两人中间一拉,“一起盖。”
两人肩并肩缩在同一件衣服和铝箔毯子下面,洞口外一点淡淡的灰光隐约亮起来。
“天快亮了。”温止说。
“嗯。”沈应了一声。
“等会儿风一吹干,你爸要是从哪儿看着你。”她侧头,“估计会骂我。”
“骂什么?”
“骂我不该往下跳。”
“他也会骂我乱推人。”沈说。
“那就让他一起骂。”温止说。
“反正我们现在,活着。”
洞外的天色终于从墨黑变成了灰白,远处山路的轮廓一点点浮出来。
两个人挤在山洞口,肩并肩看着那一截短短的山路。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昨晚残留的湿意,却不再那么冷。
她们都知道——
这段山路,还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