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层不会亲自下来搬货。”
“所谓‘有本事的人’——”她唇角微微一挑,“永远站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以为小弟坐牢可以替他们挡一阵风。”沈淡淡,“不着急。”
“黑帐、电话、资金流都在我们这边。”
“他们跑得了一天,两天,跑不了这一整本账。”
“阿豹哥呢?”裴征问。
“没抓到。”姜临闷声,“连他的手下都只是‘听说’他要‘收货’,谁也没见人。”
“那就说明我们手还不够长。”沈说。
“但不代表摸不到。”
她翻开一份刚送来的初步勘验报告,视线落在几行字上:
——老街冷库中查获的中间体样本,其化学成分与边城山中制毒点所获样本高度一致。
——部分包装桶外壁检出相同批号标签,与某医药公司物流中心出货纪录相符。
“某医药公司。”裴征念了一遍,“名字后面那几笔,打码得挺严实。”
“技术组那边。”温止轻声,“已经把马赛克扒掉一层了。”
她抬手点了点屏幕上一个放大的局部截图——标着“供货单位”的那一栏,几乎看不清的几个字:
“远洲医药物流中心”。
·
【技术组·深夜】
小杨困得眼睛通红,手还在键盘上飞。
“这次你们可是送了一车数字大礼包。”他一边嚼着冷馒头,一边把账本上的手写数字一点点敲进电脑,“老街那边的账,冷库的账,还有小湾子那几个。”
“合起来一看——”他把几张对比图贴在一块儿,“有趣了。”
屏幕上,几份来自不同地点的账页被放大。某一角落,重复出现一串手机号码和一个简短的英文缩写:“Y.Z.F”。
“这个号,以前见过。”小杨说。
“在你给我的那只U盘里。”
“备注是:‘Y.Z.F 接头人电话’。”
“你们现在三处新账里,又看到它了。”
“冷库账本里,这串号码边上写‘货后账’。”
“小湾子那个小线人身上搜出来那张皱纸条上,也抄着这个。”
“所以——”裴征总结,“这是某条线上的‘总机’。”
“我们刚查了运营商。”小杨揉了揉眼睛,“归属地在省城。”
“挂在一家企业总机之下。”
“哪家?”姜临皱眉。
“远洲医药集团。”小杨摊手,“物流中心总机。”
屋子里一时安静。
“边城石岭村的那批‘扶贫药箱’。”沈慢慢道,“箱子上印着‘远洲公益基金’的LOGO。”
“山上的窑洞里,用的是远洲出口的溶剂。”
“老街冷库、码头的账本上,走的也是远洲旗下物流公司那条线。”
“现在这串‘总机电话’——”
“也在远洲。”
“巧合?”裴征苦笑。
“这世界上不缺巧合。”温止说,“缺的是——有人愿意把巧合串起来看。”
她抬眼看向沈。
沈没说话,只是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
——远洲。
·
【省厅·几日后】
省厅九层,小会议室。
墙上的大屏幕上挂着一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大图:省城、边城、老街仓库、石岭村、小湾子码头、山中窑洞,一条条红线从上而下,从城到山,又从山到城,最后落在图中央某个新圈起来的标记上——
“远洲医药(物流中心)”。
“边城段的阶段性收网,”总队长站在屏幕前,总结,“我们端掉了暗河的一条中转支线。”
“山中制毒点封了,老街仓库、冷库、码头这些节点暂时瘫痪。”
“但这不是终点。”
他用激光笔点了点那个新的红圈:“根据资金流、电话记录,和几份账本上的重合信息。”
“我们基本可以确认——”
“这条暗河,在省城有一个白道出口。”
有人在底下低声咳了一声,显然对“白道出口”这个说法并不舒服。
“远洲医药,是我们省里最大的医药企业之一。”坐在一侧的某位处长皱着眉,“也是重点纳税大户。”
“他们有自己的物流系统,和公益基金会。”
“在边城搞心理援助、药品扶贫项目,本来是好事。”
“如果现在贸然把他们和毒品案扯在一起——”
“没人说‘贸然’。”林幼清忽然开口。
她坐在靠后的那一排,手边摊着厚厚一摞材料,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冷静。
“我们只是根据现有证据,”她说,“指出资金流和案卷之间的重合。”
“至于是不是毒品网络的一部分,要靠进一步调查——和将来的法庭。”
不少视线落在她身上,有赞许,也有不满。
坐在靠前位置的郑铭,嘴角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检。”他笑着说,“我们当然欢迎你们依法监督。”
“只是——”他语带宽慰,“你们也知道,现在营商环境不容易。”
“很多企业在边远地区投资公益项目,本身就是冒了风险。”
“要是我们这边一查案子,就先把人当嫌疑人看——”
“很容易寒了好人的心。”
“法律不是拿来吓人的。”林幼清推了推镜框,平静回敬,“法律是拿来查明事实的。”
“如果一个项目是干净的,那它就经得起查。”
“如果它不干净——”
她顿了一下,“那就更应该被看见。”
会议桌旁有人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一时有点僵。
沈听澜坐在偏后的位置,一言不发,只盯着那张地图。
红线从边城一路绕到省城,最后落在那个“远洲”的名字上。
她能感觉到旁边有人不耐烦地挪动椅子,也能感觉到总队长在场中央撑着的一点力量。
“总之。”总队长收了收气氛,“这一次,专案组的意见是明确的——”
“暗河这条线,不止在边城。”
“它的一头,在我们的省城。”
“下一阶段,”他看向沈,“由缉毒总队牵头,联合刑侦、检察和药监。”
“重点查清远洲医药物流和公益项目在本案中的具体角色。”
有人低声嘀咕:“真要这么查,下头麻烦可不少……”
“麻烦本来就多。”总队长淡淡,“你们要怕麻烦,就别干这行。”
·
【某五星级酒店·当夜】
灯光璀璨的宴会厅里,音乐声、碰杯声、笑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喧嚣。
舞台正中央,巨大的LED屏滚动着“某省公益颁奖盛典”的字样,旁边的电子海报上,是孩子们在边境小镇操场上笑着奔跑的照片。
主持人笑容甜美:“下面有请本年度特别公益贡献奖获得者——远洲医药集团及旗下远洲公益基金会代表,上台领奖!”
掌声响起。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从第一排位置站起来。
他西装笔挺,打着低调却昂贵的领带,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显得诚恳的眼睛。他走上台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
——程远洲。
“恭喜程总。”主持人把奖杯递给他,“这次你们在边境地区的心理援助和戒毒公益项目,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
“能不能跟大家简单介绍两句?”
程远洲接过奖杯,冲台下略略鞠了一躬,声音温润:“谢谢各位。”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企业经营者。”他说,“我们远洲能有今天,离不开国家的好政策,也离不开社会各界的信任。”
“所以,我们一直在思考——”
“企业,除了赚钱,还能为这个社会做什么。”
LED屏幕上,开始播放剪辑好的短片:偏远山村的卫生室、孩子们拿着药品和书本的画面、边城某个康复中心里,志愿者耐心陪着戒毒者谈话的镜头。
“边城那里的孩子、那些家庭,”程远洲侧头看了一眼屏幕,“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我们希望用一点点微薄的力量,帮他们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
台下再一次响起掌声。
很多人眼里带着赞许,甚至还有些感动。
有人低声感叹:“这种企业家多一点就好了。”
程远洲笑着往台下挥了挥手,灯光打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出一片温柔的白。
没人知道,某个专案组的白板角落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和一个问号。
问号后面,还没有被填上任何结论。
但风已经开始往那里吹了。
——卷二·暗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