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凭空。”沈听澜说,“技术已经帮我们画了一份很漂亮的图。”
“上面有一条线,从你工位那台机器,一直画到极昼聊天室。”
“你要是觉得那条线不关你的事,”她看着他,“可以在审讯室里慢慢跟我们算。”
马骁终于闭了闭眼,像是某个绷着的地方断了一根线。
“我……只是帮人挂了几个服务。”他声音低下来,“域名不是我注册的。”
“那是谁?”
“都是昵称。”他苦笑了一下,“你们这年头,抓网民,还要抓ID。”
“你在极昼叫什么?”
马骁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Y。”
·
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
马骁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下那圈金属环上,外套被脱掉,露出里面那件有点起球的格子衬衫。
桌上的记录纸已经写了半页:姓名、年龄、职业、家庭情况。
“父母做什么?”审讯员问。
“一个退休,一个……在小饭馆帮忙。”
“知道你平时在这边干什么?”
“知道我写程序。”他笑了一下,笑容发僵,“不知道写的是哪一种。”
“你这几年收入不错。”另一名审讯员说,“银行卡流水我们看了。”
“这部分工资。”他指了指那几条,“这部分奖金。”
“那这几条?”审讯员的笔点在另一栏上,“时间不固定,数额不小。”
“来自几个看不出来业务的个人账号。”
“这……”他脸色微变,“是我在外面帮人做外包。”
“做什么外包?”
“搭服务器,写点脚本。”
“搭去哪里?”
“国外。”
“国外哪里?”
“……我不记得。”
“你记不记得,是一回事。”沈听澜在一旁开口,“服务器记得。”
“你在极昼里用Y这个ID,至少活跃了一年。”
“帮人筛客、帮人转发链接、帮人拉群。”
“你觉得你只是‘搭个服务器’?”
“我……没碰过货。”马骁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想抓住什么”的急,“所有东西都在网上。”
“我只是在键盘前打字。”
“你打出来的字,”裴征说,“有人会变成命。”
“你现在坐在这儿,是不是也只觉得‘网警终于找上门了’?”
“你知道昨天那个高档公寓死的人,聊天室记录里也有你的ID?”
马骁一愣,嘴唇动了动:“那是他们……自己乱吃。”
“那你为什么不劝?”
“我劝他,他就不买吗?”
“我不劝,他至少还会找我买。”
“这两种里,”他笑得有点惨,“我只能选一种对我比较‘安全’的。”
这句话说得不算光彩,却有一种赤裸裸的真实。
有时候,恶不需要多复杂的动机,只需要一句“对我没那么危险”。
“你上游呢?”沈听澜问,“货从哪儿来?”
“我只认识一个人。”他偏开视线,“在城里做医生。”
“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在群里叫‘陈’。”
“陈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真名?”
“知道他有好几个。”
马骁叹了口气:“你们要是真抓得到他,也轮不到我来这儿坐着。”
“这话什么意思?”审讯员皱眉。
“他的货不缺买家,也不缺人替他扛。”
“我只是……众多‘中间’之一。”
“你们这次找到我,”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铐,“说明别的地方的‘梯子’也断了一截。”
“他会换一个。”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他。”
“是对这行。”
他这句“对这行有信心”,听上去冷得让人不舒服。
“你要真觉得自己只是这个系统里最不起眼那颗螺丝,”沈听澜说,“你可以继续这样讲。”
“法庭上也可以这样讲。”
“但你最好知道一件事——”
“在这条线上,一颗螺丝崩掉了,有时候整条线都得停车。”
“你今天要是选择说清楚一点,”她停了一下,“至少有机会让那条线慢一点再发动。”
马骁抬头,看着她。
“你们抓人抓这么多年,”他低声说,“真的觉得断一条线,世界就会干净一点?”
“我不觉得世界会干净。”她回答,“我只觉得某一道门,会暂时关上一下。”
“有人来敲门时,会吃闭门羹。”
“这段时间里,”她说,“有人能多撑一阵。”
“撑着活着?”他苦笑了一下,“你们的词,听起来真像某个节目的标题。”
“我不做节目。”她说。
“我只做笔录。”
对话到这里,已经说不出什么“哲理”了。
屋里的灯依旧白得刺眼。书上的条文不会因为他们刚才聊了这几句就改变,只会在最后一页冷静落下几行字:
【被告人马骁,在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违法犯罪的情况下,提供技术支持,情节严重,应当以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追究刑事责任。】
法律的语言是没有情绪的。情绪留给了这些坐在桌子两边的人。
·
审讯结束,夜已经很深。
走出那间灯光过亮的屋子,走廊里的灯反而显得柔和一些。
裴征靠在墙边,打了个哈欠:“这人……挺典型。”
“典型到可怕。”
“可怕在哪儿?”
“可怕在他随时可以换一份简历。”裴征说,“把极昼那段删了,只留‘五年开发经验’。”
“下一家公司一样会要。”
“你今晚要是没去四楼,他可能明天就去参加一个技术分享会,讲怎么优化服务器访问速度。”
“你也可以说——”沈听澜走到窗边,手插在口袋里,“可怕在我们之前没人盯他。”
“我们总以为毒贩长在街口。”
“现在他们长在写字楼。”
她看着对面的那片黑压压的楼群,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
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人在为明天的PPT苦恼,有人在算贷款,有人在敲代码,有人在聊天室里发一条简短的“+1”。
“案子像河。”她心里默默想,“水不会挑地方流。”
“只要有低处,它就会往那边去。”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某一段河面扔一块石头。”
“石头砸下去,浪花会很快归于平静。”
“但至少,有那么一瞬间,水改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