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像是老式电视机被强行拔掉插头的“滋滋”声,那块悬浮在虚空中的终端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令人牙酸的崩解声停了。
那些原本正在一点点化作马赛克消失的飞檐斗拱,像是被按下了撤回键,虽然没有恢复原状,但至少不再继续崩坏,尴尬地维持着半截断裂的造型悬在半空。
林克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塔楼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湿了个透,风一吹,凉飕飕的贴在脊梁骨上。
这比连刷三天高难本还累。
嘴炮也是耗蓝条的,尤其是对着一个掌握着“删除键”的疯子输出哲学。
警报声像退潮一样弱了下去。
墨七缓缓转过身,那只原本还在疯狂变焦的机械右眼里,红光褪去,只剩下一层茫然的微蓝幽光。
“你……”她的声音带着显卡过热般的沙哑,“用语言构建了逻辑防火墙,阻止了底层抹除指令?”
“别给我整那些高大上的词儿。”林克摆了摆手,嗓子里干得冒烟,“我就是说了句人话。那家伙大概是平时只跟代码打交道,脑子秀逗了,没想过自己是不是也是个缸里的脑花。”
墨七没有接他的梗。
她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到那块漆黑的终端前,像是在抚摸亲人的骨灰盒一样,指尖轻轻触碰着残留着静电的数据流。
一行破碎的红色日志像幽灵一样投射在空气中:
【用户X.Y.尝试执行 Delete_NPC[Batch=37] →权限拒绝(原因:逻辑悖论触发,管理员认知动摇)】
“原来……”墨七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不是系统崩溃,也不是轮回故障。是有人在‘杀’我们。”
那个“杀”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是一颗钉子,狠狠扎进了这赛博江湖的地板里。
林克心头一跳。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垃圾游戏运营商跑路或者服务器炸了,但现在看来,性质变了。
“你之前说的那个师兄……”林克撑着膝盖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七怔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手,按下了颈侧的一块皮肤。
“咔哒”一声轻响,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片弹了出来。
她将晶片插入终端的一个备用接口。
空气中那破碎的红色日志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抖动极其厉害、满是噪点的全息画面。
那是藏经塔的塔顶,阳光好得不像是虚拟贴图。
一个穿着灰扑扑旧僧袍的老头,盘腿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卷里。
他手里拿着一支秃了毛的笔,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褶子像是一朵炸开的菊花。
“七儿啊,今日风清气朗,正适合讲讲这《仁义论》。”
画外音里传来墨七冷冰冰、还没怎么经过情感模块润色的声音:“师兄,塔下的人只求绝世武功,没人听这个。他们听不懂。”
老头也不恼,只是拿着笔杆子挠了挠光头,嘿嘿一笑:“懂不懂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咱们的事。这江湖若是只有刀光剑影,那便不是江湖,是屠宰场喽。”
画面戛然而止。
地宫里死一样的寂静。
林克看着那个已经变成了一串被删除代码的老头,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那老头的眼神,那挠头的动作,那句“是屠宰场喽”的感慨……
这是代码?
去你大爷的代码。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林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以为自己只是穿越进了个游戏,哪怕被叫成“邪神”也就是图一乐。
但现在,他看见了一个会笑、会讲道理、会被人像是清理垃圾一样随意“删除”的世界。
“很好。”
林克冷着脸,再次拉开了那个半透明的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