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冬天,格外冷,每天都下大雪,每天也都有死人。”
那是被老娄救出来之后的事情,娄山雨是那一阀孩子中最大的,活下来的最小的孩子只两岁,牙都没长全。那时候他们手里没钱没粮没药,只能一步一步往京城外面走,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小孩子走得太慢,于是十三岁的娄山雨就把小孩抱在臂弯赶路,走到一半,看怀里娃娃一张脸通红,手一摸,滚烫。
娄山雨着了急,那时候她饿得已经没有力气了,前胸贴后背,但不顾老娄的阻拦,抱着娃娃就往药房跑。
跑到半路跌了一跤,娄山雨站起来,没顾上摔破的膝盖,看看怀中的娃娃,已经脸色铁青。
颤抖着手指摸上去,娃娃已经没了呼吸。
就这样,她抱着没有呼吸的娃娃跟着老娄一路走,到了如今的娄家小院,那时还只是一个废弃的荒院。
在院后找了一片空地,她举起一块石头向地上砸。
白的是雪,黑的是泥,红的是血。
那个娃娃就留在了娄家小院的后面,直到现在。
冬雨那时候七岁,问她小娃娃呢?她说,娃娃的爹娘接他回去了。
冬雨又问?那咱们爹娘什么时候接咱们回去?娄山雨一口气没提上来,不知如何作答。
当时还不是老娄的娄扶风说,等到谷雨下大雪的那天,你爹娘就来接你们回家了。
娄山雨回忆这段记忆的时候,眼神特别特别的温柔,她语气轻缓,像是在给小小的孩子讲睡前的故事。
她说,这就是冬雨,是娄山雨和老娄都悉心保护的小孩。
老娄的后半生废了,娄山雨的一辈子都有摆不脱的阴霾,但是他们希望冬雨可以不谙世事,可以天真纯良。
娄山雨面如表情地吞下最后一口酒,转过脸看着白投林说,“所以如果你喜欢冬雨,就一定要保证保护好她,但是咱们做不到不是吗?”
“决心向太后、赵凤关造反的时候,谁不是把脑袋提在手上过日子?我之前……和我那位说,我不想干了,就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怕的是傻子。
娄山雨当然不是个傻子,她怕,怕极了,但是她不能怯懦。
白投林依旧红着眼眶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委屈什么,乡亲们不肯听他的,这种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看不清、摸不着,但硌得人心口发酸、发疼。
她太了解,因为她也经历过。
娄山雨仰起脸,有点看不清今夜的星星,终究还是心软了。
“老娄对你好吗?”
白投林点点头。
“对他也好点……我之前不懂事,你懂事点,说不定他就同意了。”
说完这话,娄山雨勉力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之后她踉踉跄跄走回自己屋里去,倒在床上。
她没有注意,白投林在阴影出的表情。
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狼崽子,阴狠且透着点兴奋的光。
晨起。
周鸷一夜未眠,也不显颓唐,只是眼下泛起的乌青露了马脚。
他一身玉色,看上去矜贵而淡雅。周笛见了不由得一怔,暗自嘀咕,王爷这样穿,比平日里一身绛紫色蟒袍,再或是玄色华服,看上起年轻了许多。
骑上马,周鸷道,进宫去见太傅。周笛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王爷一副学生打扮。
摄政王当了六年,前五年也曾勾心斗角,同太后争朝廷上的一兵一卒,一权一利。
直到今年,周鸷终于看透了,这样的争斗迟迟不是办法,干脆表面放权,暗自里去找娄山雨结成一派。
因此,上朝的次数就少了许多,也就很久没有见到太傅他老人家了。
已是巳时三刻,皇帝下了朝,听翰林院的学士们讲授朝政。周鸷背手悄声而入,只见小皇帝糯米团子一样的脸上认真严肃,努力听懂学士们的授课。
此是经筵时刻,按说老太傅不用来此,但太后有令,让老太傅也在皇帝身后坐着,观察小皇帝的学习情况。
满堂的大学士,太后不便在此,便被周鸷钻了空子。
周鸷向老太傅行了个礼,抬起手做出“请”的姿势,将老太傅引出了书房。
一出门,老太傅长舒一口气,他环视四周,看宫仆离得尚远,悄悄和周鸷摆摆手,抱怨道,“太后整日拔苗助长,也是苦了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住啊,真是熬不住。”
周鸷恭恭敬敬地为他按颈捏肩,老太傅一脸享受,一边说着,“对对对,再往右边一点,哎,对对对。”
周笛远远看到,目瞪口呆。
原是他年岁太小,不知道周鸷少年时一面放浪形骸,一面讨巧卖乖,令一种长辈们又爱又恨。
周鸷瞧着时机说道,“笳儿尚小,启蒙都未过,想来也不用读《大学》《中庸》这一干书吧?”
“切,你可不知,太后早就让他开始接触四书。”
周鸷作思考状,沉声道,“那天文之类的呢?此类书虽有称‘奇技淫巧’,实则利于农事,皇帝早接触也好。而且我记得宫里还有一本书,您教得也方便,叫什么书来着……”
“《天文历》!”老太傅眼睛亮了亮,忽而又想起来娄家的遭遇,心里不由得一叹,“我记得前几日太后说陛下读过两页,怎么后来就不提了?这书来的不容易,也该让陛下读一读。”
见老太傅思忖,周鸷眼底掠过淡淡的笑意。
皇帝书房外,景致宜人,几株从闽南进献的扶桑花,粉红一大朵,开得恣意盎然。无风,花丛后一阵浮动,索索的脚步声传来。绯红衣袍若隐若现,周鸷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