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门?”众人慌作一团,乱了阵脚。
赵瑰端坐在最高处,望向赵凤关。
自兵权从周鸷手中移交到赵氏姐弟二人手中,京城中的布防皆是赵凤关搭理。
赵凤关今日莫名其妙,他心不在焉地应酬。众臣子在底下嚼舌根,有人道赵凤关的气焰灭了不少,亦有人言,此子愈加眼高于顶。
太后锐利的眼神将赵凤关从沉思中拉出来。
赵凤关怔愣着将视线移到周鸷身上。
北安门……
在这个竖子手上!
他脊背发凉,满心惊愕,昨夜发生的一切凶猛地回到他的脑海。
趁着夜色浓稠,他仅带了两个侍卫出城。
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
但是在上河县见到的老娄和十六年前的冤案,夜夜扰人清梦。
胯下骏马蹄声踏踏,赵凤关心里七上八下。
真这么巧?
多年遇故人。
他怎么感觉另有隐情。
而且最怪的是,周鸷和他牵扯到一起。
他不清楚老娄和周鸷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但是他明白一点,他们都是他和姐姐的敌人,前者因为他姐姐丧了身家和半条命,后者,他姐姐想让他丧了命。
身后远远跟着他的人已经撤离,赵凤关呵了一声“驾”,焦急地挥动马鞭。
小丰乡距京城不远,但他出城已晚,将到此地时,已经是半夜三更。
家家户户都沉睡在夜间,而小丰乡最边缘的地带,坐落着老娄一家。
老娄晚上睡得不安稳,山雨领着大家刚走,他带着孩子们在路边目送,回到家,右眼皮一直跳,跳得他心慌。
许是太久未见过这般令人血热的事罢。
娄扶风出身于世家,小时候在京城祖宅里,真真可以称得上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朝堂上的桩桩件件,不过是他们世家子弟晚上睡前听的故事。
朝堂风雨飘荡,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娄扶风和旁的官宦子弟不同,他自小就有自信。
——自己一辈子就算称不上非富即贵,也肯定是无灾无病。
因为娄家不站队,不投诚,只效忠皇帝,他们娄家是靠手艺而活,也就是那祖传的《天文历》。
老娄在黑漆漆的夜里眨巴着眼睛。
坐起来。
还是心慌。
他轻手轻脚点起来一盏油灯,忽的一下,黄色的光晕洒满屋子,他抬起手掌虚掩着光,担心惊扰孩子们。
雨小了很多,牛毛一般撒下来。
老娄矮着身,一个一个看着孩子们的面庞,孩子们酣然熟睡,他心里松了不少。
悄声推开门,老娄出了屋。
雨点小,落在他身上,和多年的仇与怨,责任和负担相比,太轻了。
他从厨房拿出最后一坛酒,还是周鸷上回带来的醉太白,尔后佝偻着身子,往房后头走。
一个小土包孤零零地伫立,底下躺着六年前在大雪夜冻死的小孩。娄扶风盘腿坐下,斜靠在土包旁,打开了酒。
酒香弥漫,娄扶风用沙哑的声音缓慢道:“孩子,你走的时候还太小,按说是不该让你喝酒,”他笑了一声摇摇头,接着说,“可是,我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一下。”
他将半坛子酒泼在地上,尔后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这是老温家的小孩,当时老温是他们那帮人里面最晚娶媳妇的,孩子刚呱呱坠地,就赶上了那件事。
“孩子,知道你走得冤。”
苍老的声音在黑夜中更显得孤寂,“但是你在天上,保佑保佑我们山雨。”
他恳求道:“即便没法顺利造反,也要保住她的命。”
顿了顿,他轻声说,“即使拿我的命,换她的命呢。”
声音很低,低得在虫鸣中几不可闻。
他拂了一把脸上的雨,呆滞地坐在土馒头旁,像是一尊铜人。
阴云浮动,星子终于露出来。
哒哒——哒哒——
娄扶风眼神一动。
马蹄声?
他皱起了眉头,咳嗽一声。
娄山雨走了,还能是谁?
周鸷?
他小子来干吗?
他皱皱巴巴的一双手撑着土馒头,缓缓站起来。
三人骑着马来。
娄扶风眯起眼睛。
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缩。
是赵凤关!
如果说娄山雨对赵氏姐弟刻骨铭心,那娄扶风也不遑多让,那年,他是那群人里唯一活着的人,所以,他也是唯一记得,赵氏姐弟如何将他们置于死地的人。
他慌忙地蹲下来,缩在土馒头后面,伸头窥探赵凤关的来路。
难道他们发现了山雨起义的事情?
娄扶风心惊肉跳。
可是不对啊,只有三个人,如果真发现了起义一事,三人怎够?
赵凤关一行人越来越近,娄扶风双手忍不住哆嗦,他悄默声站起来,远远瞧着那恶鬼一般的三人。
逃!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如果真是冲他们而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打不起还躲不起吗?
他颤颤巍巍赶回娄家,摇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孩子们。
孩子们睁开惺忪的睡眼,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娄扶风把所有人唤起,简单收拾好值钱的家当,压着嗓音急匆匆道:“孩子们,咱们赶紧走!仇家来了!”
孩子们有的还小,但是跟在老娄身边长大,不能不懂事,即使不知缘由,他们也听话地穿好衣裳,跟着老娄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