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鸷沉声道:“是我之过。”
深夜一片寂静。
只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向娄山雨心腑。
砸没了,什么也没了。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六欲,什么也没了。
娄山雨嗓子发痒,鼻头发酸,想笑又想哭。
笑自己一厢情愿,哭自己自不量力。
她觉得羞耻,娄山雨是多骄傲的一个人,不为谁低头,不为谁折腰。她的信任千金,她的真心无价,而这些,曾经的她全都一腔热血地捧到周鸷面前,不计回报。
真恶心。
娄山雨双眼猩红。
她透过房顶的间隙,清晰地看到周鸷。
依旧是翩翩贵公子,依旧是遗世而独立,依旧是天地削颜色。
他人模狗样继续说道,“原是我与她并未说清,失了信义,不怪她。若有机缘,我在府中等她再叙。”
这显然是在说给娄山雨听。
娄山雨轻声嗤笑,看他堂堂摄政王,事到如今,依旧满口假仁假义。
她在房顶上匍匐着,她不知道周鸷一行人是如何离去。
满心唯有失望。
对他。
更是对自己。
底下所有人都撤了,轩窗亦是一片忧心,她含泪看向娄山雨,哑着嗓子呼唤道:“阿姐,咱们现在该当如何?”
她轻轻碰触娄山雨,娄山雨才回过神。
娄山雨双目空空,她好似看向轩窗,又好似眼中空无一物。
对啊,现在该当如何呢?
娄山雨也不知道。
她环顾四周。
支离东北,风尘际会,漂泊西南,天地之间。
天地太大了,去哪啊?
娄山雨什么也没有,她的袍泽皆被害,她的爱人欺骗她。
“回家。”
她说得很轻,声音颤抖。
“回家。”她又大声说,说得更加坚定,好似在鼓舞自己。
眼中终于有了神采,娄山雨看向轩窗,“咱们回家!”
趁着夜色,周鸷和老太傅王又山赶回京城。
今时不同往日,周鸷再次得势,行动便减了不少的顾及。朝中重臣大多归心于摄政王,用“权倾朝野”形容周鸷,亦不为过。
王又山依旧忧心忡忡,回京后,他强留周鸷入府一谈。如今普天之下满京城,也就她他王又山有这个面子,使唤得动周鸷。
老太傅的府邸坐落在京城中最清贵的地段。他不贪,但也知道水至清无鱼的道理,家中有一种包了浆的权贵气息。门口两尊石狮子看管风云,微微阖着眼,沉静地俯瞰着街面。
周鸷在书房陪着老太傅坐下,一应水灵灵的姑娘婢女为老太傅沏茶。
王又山挥了挥手,众人皆退下。
周鸷心知,老太傅这是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果然,王又山开口:“老夫想了个主意,还要和摄政王商讨。”
此时他口中说“摄政王”,不是尊称,只为寒碜,“商讨”二字,不过胡言罢了。
他们两只老狐狸肚子里门儿清,他周鸷劝不动老太傅,王又山也管不了摄政王。
王又山接着说,“那起义军首领的旧部虽然所剩不多,但都在我京郊的府上关着,他们皆是同乡之人,让他们去寻那起义军首领,最合适不过。”
周鸷并不接话茬,他端起茶杯,细品香茶。
“或是用财宝,或是用严刑,不管软硬,总是能驱使他们为我所用!你摄政王若是不言语,老夫就自作主张,定下主意了。”
明晃晃地逼迫周鸷。
周鸷终于抬起眼帘。
只一眼,令老太傅胆寒。
“我的人,不必麻烦您了。”周鸷道。
说罢,他并无多留的意思,起身行礼而去。
王又山能作三朝元老而避祸,比泥鳅滑,比穿山甲硬。周鸷知道,对付这般人,一味尊崇避让,对方只会是攀援而上。
时移世易,他也该崭露锋芒了。
他遥遥望着已经有一丝光亮的天色,马上要黎明了。
派出周笛后,周笛一直未回,娄山雨自然也是杳无音信。
说不担心是假的,他登上马车,闭上双目。
头疼又犯了。
而在此时,娄山雨和轩窗二人,终于赶回小丰乡。
离娄家小院越近,轩窗越是惴惴不安,她想告诉娄山雨老娄一事,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娄山雨已经脚步虚浮,但她一刻也不肯迟缓。
老娄!
至少老娄还在家中等着,他一定还有法子。
娄山雨撩去面前碎发,她身体四肢无处不倦,可是思及冬雨和老娄,她又加快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