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又山这边,自从周鸷离开后,老太傅一夜未合眼。
错了,对了?
他一向世事洞明,这是却难得糊涂起来,分不清将希冀寄托在摄政王身上,是对是错。
也许不过是将自己从一个樊笼中,关入另一个樊笼。
他望着窗外的太阳,望得久了,眼前甚至出现黑色的斑点,良久,他叫来亲信说。
去取黄金百两,分给押在京郊宅子里面的娄山雨旧部,告诉他们,谁找到了娄山雨,活捉交至他的手上,可保他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他合上眼,双眸一阵刺痛,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错了,对了?
他亦不知此行此举,是对是错。
原来在朝堂这潭污水中混久了,真叫人不分黑白,不辨善恶。
而皇宫之中,赵瑰被勒令搬出了长明殿,住进太后应住的地方,玉林宫,而周笳亦去了少年天子应该居住的兴泰宫。
服侍的宫女人数未减,但是全换成了周鸷的人。
这一看便知是周鸷的手笔,他太懂了摧折人的心肝。
赵瑰坐在暖融融的堂中,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阳光照亮空气中漂浮上下的尘土,赵瑰脸上细小的绒毛被照得分明。可是她面无表情,好似没有生气儿的泥菩萨。
宫女疾走来报,“摄政王到。”
泥菩萨的面上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痕。
赵瑰兀自坐着,周鸷身后跟着一排排侍从步入玉林宫,赵瑰并未行礼,甚至视若无睹。
周鸷也不气,这才是赵瑰正常的状态,若是她忽然谦卑,他才觉得有异。
他抬手屏退众人,侍从们皆躬身快步离去,不一会儿,疏旷的玉林宫只剩下他和赵瑰两个人。
争了斗了多年,也许还会继续争斗下去。四下无人,两人心平气和地坐下,相顾无言,他们悲凉地发现,对方的心思竟然一览无余。
原来事到如今,最了解自己的人竟成了自己的敌人。
也是可笑。
赵瑰耐不住性子先一步开口:“笳儿……”
说了个名字,便没了下文。
周鸷接过话来,“是她的终是她的,我不会夺走。”
“你……都知道了?”赵瑰声音轻颤,难得如此踌躇。
周鸷颔首。
先前只是疑惑,先帝逝世的时候,栘王虽然忙得焦头烂额,但是也不至于到了耳不聪目不明的地步。太后产子一事所牵扯的人众多,总是有人做不到守口如瓶。
然而,倘若周笳真是女儿,这天地又要掉个个儿,难保不出什么岔子。
周鸷只能按兵不动。
而就在昨日,周笳搬入兴泰宫后,一切大白。
周笳身边的乳母近侍全被换成新人,周笳纵然年小,但是她久居深宫,又自小浸淫在朝堂,不得不心细如发。更衣沐浴时,她死死不让宫女靠近。
也在此刻,周鸷方能确定,笳儿是个女孩儿。
“太后是想让笳儿一直隐瞒吗?”周鸷虽是询问,但是语气肯定。
赵瑰缓慢地点点头,她一双凤目宛若死水,里面都是沉甸甸的恨。
“不然呢?”她讽笑一声,尔后声音忽然抬高,“先帝他死的好啊!他活着一日,就是才在我爹娘的白骨上活着,他该死!”
她抬起手指着周鸷,“你们周家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子弑父,父杀子,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你们容不下我小小一个赵家,更容不下我的笳儿。”
周鸷并不反驳。
他无可反驳。
因为赵瑰说得对,他就是这样长大。
只一句赵瑰说得不对——周氏容不下周笳。
面对赵瑰的质控,周鸷并未忽视,反而郑重道,“我以周氏一族发誓,我周鸷不会有害于周笳,更不对夺周笳皇位。”
“而且,”他顿了顿,莫名想到娄山雨。
沉默片刻,他才继续说道:“我会让周笳以女子身份继承大统。”
许是他说得太过于笃定,赵瑰甚至跳过了怀疑,而是直接问道,“你要如何让她以女子身份继承大统?”
周鸷便不再言语了。
赵瑰知道,周鸷不想说,便无人能知,于是也闭了口。
但到底与他周旋数载,赵瑰叹了口气,竟然带着笑意问道,“说吧,你想让我和赵凤关做什么?”
她眼中带着奚落,“赐我鸩酒一杯,赐他白绫一丈?”
这些故事,周而复始在宫中上演。
周鸷沉声道:“你不能死。”
赵瑰愕然。
周鸷不希望赵瑰身死,周笳已经是懂事的年纪,如若此刻赵瑰因他而死,那终有一日,等周笳真正继承大统的那天,周鸷便会因为赵瑰而死。
“但是,”周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和冰冷,“赵凤关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