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词安见此情形,并未动筷。
纳兰汮却拿起筷子,夹向颜言面前的兔头。
“兰哥哥!”
白露儿难以置信地看向纳兰汮。
纳兰汮将菜夹入碗中,不曾抬眼:
“我虽少有进食,却并无忌口,并非针对于你。想必小言……亦无他意。”
“是啊。”颜言说着,不断向纳兰汮碗中夹菜,“不过近日口中寡淡,就想吃这个。”
纳兰汮面前,已被堆成小山,颜言方才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慕词安与白露儿:
“二位有什么想说的,尽管畅所欲言。今日,一并做个了结。”
“颜小姐,”慕词安面色暗沉,“你可知,他是妖?”
颜言一边斟酒,一边回答:
“知道啊。”
见她并无意外,又是轻描淡写的态度,慕词安还想说些什么,颜言问道:
“慕大人,纳兰汮可是犯了哪条王法?”
慕词安看向桌前,沉默不语。
“纳兰汮待人接物,可是德行有亏?”
此问一出,得到的,依旧是沉默。
颜言将杯中酒饮尽,继续追问:
“上天有好生之德,生灵得了造化,化为人形,自可与人共生。天地之大,既容得下形形色色的人,为何容不下一个挑不出错处、安分守己的妖?”
慕词安这一次,终是哑口无言。
颜言的话,与天梵寺住持,如出一辙。
他本想请住持出手,将纳兰汮镇压,却遭拒绝。
住持说,此妖从未行越界之事,身上亦无杀孽,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慕词安原是以为,颜言不过是当局者迷,一旦知晓真相,定会回头。可他错了,她不但早就知晓此妖身份,所思所想,更是超脱世俗,一字一句,令他无言以对。
白露儿听言,亦被触动,转头看向身边的慕词安,眸光闪动。
纳兰汮心中已是波涛汹涌,望着颜言的眼神,不断变幻,微光与暗流,沉浮交错,最后,所有光线收束、沉进他的瞳孔深处,只剩一片柔软的、几乎要将人吸入、与自身融为一体的深潭……
颜言扭头,对上纳兰汮的眼神,周身微微战栗,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继续吃菜。
纳兰汮随即收敛神色,慢慢咀嚼着她夹给自己的菜。
当下气氛,慕词安与白露儿皆已无话可说。
片刻后,颜言放下筷子。
“慕大人,”她郑重看向慕词安,“你我婚约,源于两家旧谊。奈何事与愿违,你我志趣相悖,绝非同道中人,而今经此一事,日后,还是别再相见为好。”
此话一出,慕词安面色微白,却努力维持着沉稳之姿。
颜言起身,端起酒杯,敬向慕词安:
“慕大人重情重义,既是由我提出退婚,所有过错,我愿一人承担。只是,若大人执意不允,我将亲自携婚书信物,前去知府府衙,当着全城百姓之面,呈请解除婚约。”
闻言,慕词安依旧端坐对面,只是席案之下,置于腿上的双手,指尖陷入衣料,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颜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最后说道:
“若三日后,大人不愿前来主动退婚……届时,勿怪民女,伤及两家情谊。”
见慕词安神色晦暗,垂目不语,颜言语气稍和:
“慕公子,当断则断,于你我二人,皆是最好的选择,还请三思。此后,颜家与慕家两清,绝不会借你之名,行攀附之举。”
“攀附……”慕词安似被刺痛,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原来在你心里,我那一袭官服,竟是高高在上、隔开你我的一道沟壑……而我的一番心意,在你看来,都不过是为信守承诺、居高临下的施舍?所以,你宁可和一个妖在一起,也不肯信我待你之心?”
颜言见状,不得不向慕词安解释:
“慕大人,是我一时失言,我从未认为你……”
慕词安倏尔起身,大步上前:
“若你因门第之差心存芥蒂,我可以……”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强行抑制激烈的情绪,
“我可以立字为据,你想做的任何事,我皆不会过问。你想继续经商也好,广交四海之友也罢。你是人,人有的人的路,妖有妖的道,人妖殊途,与妖一处,将来,你定会后悔的!”
白露儿听言,眸光黯然,泪水夺眶而出。
“与谁一处,凭的是本心,而非出身。”颜言试图将手自慕词安手中抽离,“我于你无意,也并非因为身份差别。既是自己的选择,就不会后悔。”
“颜小姐,你……”
慕词安不肯放手,却忽地向后倒去,昏迷桌前。
“慕公子!”白露儿冲向慕词安,将他扶起,抬头看向纳兰汮,“兰哥哥,求你莫要伤他。”
纳兰汮走到颜言身边,方才开口:
“他刚刚的样子,你说什么都无用。我只得出此下策,让他睡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