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礼部会试。沈知微从容步入考场,在一众男子考生中,沉静自若。放榜之日,她的名字高悬榜上,稳稳跻身中式举子之列。
殿试之上,她面对皇帝与文武百官,就东南海防、漕运利弊、民生教化等策问,引经据典,结合典籍司所见所闻与自身思考,对答如流,见解深刻务实,既不激进,亦不迂腐,展现出超越年龄与性别的沉稳与卓识。鸿胪寺官员手持金榜,声音洪亮,传遍大殿:
“甲辰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
声音在此刻意停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知微!”
“轰——!” 尽管已有预期,但当真听到这个名字,大殿之内依然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哗然!状元!女子状元!
沈知微一身进士袍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如青松。她缓缓出列,跪拜谢恩,声音清晰沉稳,穿透大殿的喧嚣:“臣沈知微,叩谢陛下天恩!”
她不再是谁的替身,不再需要任何伪装。她只是沈知微,凭借自己的才华与毅力,堂堂正正站在了科举之巅的状元郎。
皇帝满脸欣赏:“文章经济,堪称国士!朕今日点你为状元,非为标新立异,实乃为国取才,唯才是举!望你日后兢兢业业,不负朕望,不负平生所学!”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知微再拜,字字千钧。
琼林宴上,沈知微身着进士服,与一众新科进士同列。无人再质疑她的资格,只有敬佩与赞叹。
宴席将散时,言三离来到她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执起她的手,笑容朗朗:“沈进士,可还记得当年之约?”
满座皆笑,掌声雷动。
在沈知微以状元之身,着红袍、簪金花,跨马游街,享受万丈荣光之后,她卸去一身荣耀,来到了沈氏所居的锦瑟堂。
堂内烛火温润,沈氏并未如往常般在佛前诵经,而是独自坐在窗下的软榻,神色间是难得的、卸下所有重负的平静,甚至有恍惚的欣慰。
沈知微轻轻走入,敛衽一礼,声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深沉:“母亲。”
沈氏回过神,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她拉着沈微的手,仔细端详着女儿——不,是眼前这个已然脱胎换骨、光芒四射的年轻女子,眼眶微微泛红,良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好……好……真好。”
沈知微反手握紧沈氏微凉的手:“若无母亲庇护、教导,乃至……纵容知微行此险招,焉有今日?母亲的再造之恩,知微永世不忘。” 她的话语中带着哽咽。是沈氏给了她“沈知微”的身份;也是沈氏,顶住压力,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了她女扮男装的惊世之举。沈氏之恩,形同赋予第二次生命。
沈氏轻拍沈知微的手背,语气转为睿智与冷静:“当初我帮你,固然有怜你孤苦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我信你母亲苏晴的傲骨与才智,绝不会生出庸碌之辈。我也厌极了世道对女子的束缚与轻贱。我投资你的潜力,甚至助你参考,便是看准了你这支奇货的价值。我赌的,就是你能冲破樊笼。”
她望着沈知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骄傲:“如今看来,娘的这笔投资,堪称一本万利。”
“母亲……”沈知微声音微颤。
沈氏微微一笑:“如今你已金榜题名,前路铺就,‘投资’也算圆满。往后是入朝为官,还是相夫教子,抑或另有抱负,皆由你自己抉择。靖海侯世子……是个值得托付的,但无论何时,莫要失了自我。相府,永远是你的后盾,娘这里,也永远有你一盏热茶。”
数月后,简约却无比隆重的婚礼在京城举行。靖海国公世子言三离,迎娶新科进士沈知微。皇帝特赐贺礼,瑾妃娘娘亲自主婚,柳相与沈氏含泪送嫁,宾客盈门,皆为一时俊杰。
婚后,沈知微未依惯例入翰林院,而是在皇帝特许下,进入礼部新设的“文史纂修司”,继续主持文化典籍整理,并参与修订律法中有关女子权益的条款。而言三离,则凭借其海战经验与沈知微的辅佐,致力于革新海防、开拓海运,夫妇二人,一主内政文教,一主外事国防,相辅相成,成为朝堂之上一段传奇。
许多年后,已成为一代名臣的言三离与被誉为“女中班马”的沈知微,并肩立于海疆新建的望海楼上,看千帆竞发,潮起潮落。
沈知微倚在夫君身侧,望着无垠的大海,目光温柔而悠远:“当时只知,纵然身在井隅,亦要心向星光。” 她顿了顿,侧首看他,眼中有星辰闪烁,“幸好,遇到了你这枚,最大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