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雪在一片茫然的恍惚中睁开眼睛。裴季夏尽力在忍,可还是弄得太久了,闻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即使这样累了,他仍然没能获得一场安稳的睡眠。
七年前的云川出现在他的梦里。同样的梦他做过很多次,但这一回格外真实和漫长。
残雪被血液染成红色,化成令人作呕的淤泥。房屋和街道变成一片断壁残垣,十五岁的闻雪找不到自己的家,也找不到爸爸妈妈。
春天永远不会再来了。
随后,轰炸机的引擎声在头顶响起。闻雪在恐怖的轰鸣声中惊醒,身体大口喘息,大脑木然地无法反应。
枕头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裴季夏一直揽着他,让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闻雪一醒,他立刻知道了,说道:“再睡一会吧,天还早呢。”
闻雪呆呆地看他。梦里所有声音都很清晰,醒过来反而听不清了。裴季夏帮他把助听器拿过来,然后一只手遮在他眼睛上面,打开了灯。
灯光一照,闻雪脸色看起来苍白透了。裴季夏瞬间吓清醒了,问:“小雪,你还好吗?”
闻雪望着他靠得很近的脸,想起昨晚那场失败透顶的疏导。他撬静音室的门之前,给自己打了一整支ENH-99。这种药的药效相当峻猛,以使用者身体的透支和强烈的副作用,换来精神力短暂的增强。
可是,即使用了这样烈的药,疏导仍然没有成功。闻雪知道裴季夏重视这次行动,不仅是因为裴致一在场,还因为他想帮自己。
正因为知道,才更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裴季夏用手抵着他的额头,试了下温度。又托着他的脸,仔细确认他的状态。
闻雪仰着头,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好像精神百倍,和昨天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裴季夏真的有些慌张起来,垂头丧气地问:“小雪,我是不是弄疼你了……你有哪里不舒服,或者你觉得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一定要跟我说,我会改的。”
他变回大狗狗的模样,脸埋进闻雪颈窝,鼻尖很委屈地蹭着他的皮肤。闻雪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忽然说:“你能不能再亲一下我?”
裴季夏愣了一下,然后手臂撑在他旁边,僵硬地俯下身来。
闻雪闭上眼睛,以为他要吻自己的嘴唇,那个吻却落在额头上。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怎么还纯情成这样。闻雪在他的体温中垂下睫毛,把脸偏到一边,没敢再看他的眼睛。过了一会,说:“季夏哥,对不起。我觉得我们好像……”
我们好像不太合适。
这么说显得裴季夏也有一半责任,应该是“我配不上你”才对。
裴季夏像有第六感一般,非常及时地打断了他:“我们很合适。”
闻雪怀疑他真的间歇性地能读心。这种能力如果用在其他更有用的场合、更有用的人身上,裴季夏就不至于社恐了。闻雪想,可惜,全用在自己这了。
“可是我没办法跟你结合,”他说,“你要上战场的,需要更加有效的疏导。”
裴季夏俯身找他的眼睛。闻雪执着地不看他,裴季夏只好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自己:
“小雪,我们已经建立精神链接了,你没感觉到吗?”
闻雪大脑死机,很努力地反应了一会儿,问:“……真的吗?”
裴季夏笃定地回答:“真的。”
昨晚他拼着最后一点理性,逼自己放缓动作。闻雪几乎喘不过气,颠来倒去地叫他的名字,竟然真的从混乱的精神海中,慢慢把他拉了回来。
他精神图景中的那座城市毫无生气,水泥浇铸的丛林,齿轮构造的星轨。没有温度的风缠住他,拖着他往下坠。那支脆弱的精神链接并不完整,如同一根蛛丝般摇摇欲坠,可就在那一瞬间,裴季夏像突然找回了呼吸的能力,被微微发凉的真正的星海环抱。
他所有的欲望和情感终于找到了落脚之地。
这些全部是闻雪带给他的。
裴季夏觉得自己很幸运,能看见闻雪的精神体。而在那么多优秀的向导中,偏偏又只有闻雪越过了他的精神屏障,真正地与他结合。
在抒情的咏叹调里,这叫做“命运让我们相遇”。他和闻雪就是天作之合、命中注定。
闻雪仍然是愣住的样子,半晌没有说话。裴季夏继续说道:“我是S级,小雪,你要相信我,我的感觉不会有错。”
他从不拿自己的等级压人,因为这算天生禀赋,不是靠努力得来的。但觉醒者的等级评定是现代医学的成果、绝对公平的衡量标准,是能够让闻雪信服的依据之一。
“我相信你,”闻雪终于笑了,“我很高兴……我终于帮上你的忙了。”
“那我们算不算真的在一起了?”裴季夏抓着他的手,“你不能不要我了。”
第七军远近闻名的冰山帅哥,永远不苟言笑的裴中校,现在正在这里抓着人撒娇。
闻雪叹了口气。
实在是没办法。发现病人动了心,他就跟着表了白;病人做了套检查,他就引着人家做了坏事。干了这样没有医德的事,他只能对病人负责到底了。
他的喜欢不算什么,可是病人完全沦陷了,真的好可怜。甚至在他身边,症状就会从社恐变成肌肤饥渴症。
闻雪想,不管我付出什么,都一定要紧紧握住他的手。
裴季夏还在眼巴巴地等他的回答。闻雪逗他,问道:“我们之前都不算在一起吗?”
S级哨兵无法组织语言的样子实在可爱。闻雪给他一个吻,这次是在嘴唇上,想到最浪漫的情歌,“仍然我说我庆幸,你永远胜过别人”。
* * *
有了自己的向导,裴季夏的结合热没再拖那么久。但裴致一让他在静音室里待满七天。
裴季夏很靠谱,早已把队里的事情安排妥当。他从通讯终端的小屏幕上看战场变化,听程再序每天给他汇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