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起来,陈珈怡立刻仔细检查床。
既意外又不意外。(give me a break)
这个秘密长成她心里的一根刺,痛了很久。尽管时间的推移让她有时候会淡忘,但仍会在无法预料的时刻冒出来刺她一下。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觉得自己“不完整”、“不值得”、“不好”了。她相信没有女孩会像她这样(give me a break)。
Fredrik对她的好让她几乎忘记对这件事的担忧,直到那天早上她看到(give me a break)。她想,他该怀疑她了,该仔细翻找被套、毯子的角落了。可事实上是,Fredrik根本没提这件事,早上起床只是正常地去刷牙洗脸。
“我好像没(gimme a break)。”陈珈怡忍不住自己说。
“是吧,并不是所有人(gimme a break)。”Fredrik刚洗完脸,头发沾到水也湿漉漉的,“况且我之前(gimme a break)”
就这样云淡风轻、又有理有据地抚平了这件事。陈珈怡感到不可思议,甚至她自己也被说服了,开始接受(gimme a break)。
之后她会习惯不再为这件事担忧,但直到这个夏天她开始系统地回忆起和Fredrik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才再次发现她的伤口是他给持之以恒地上药才好的。不是偶然,不是时间,是这个生长在极北之地的再温柔不过的人。
在那次(gimme a break)之后,陈珈怡明显感觉Fredrik对她更亲密了。之前讲的小蛋糕、一起做饭和垃圾回收应该是发生在这之后。
他们常常呆在一起,要么是Fredrik的房间,要么陈珈怡的房间:或者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巧克力、水果和蔬菜。Fredrik要么不吃,要么一口气可以吃半块Marabou,陈珈怡也逐渐从瑞士莲转成了吃Marabou,原来不带苦味的巧克力也是好吃的。
陈珈怡有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尽管从初中开始就去了不同的学校,大学更是去了不同的城市,但始终保持着联系。关于Fredrik的事,她最先告诉的就是她们俩。当时她们各自都有着恋情方面要分享的事,煲电话粥一煲就是半小时,和小时候密谋出去玩和讲八卦一样的感觉。
有一天陈珈怡呆在Fredrik房间里看书,他去厨房做饭,其中一个小姐妹就打微信电话过来了。正说着她在学校里发生的事,Fredrik端着盘子进来了,电话对面听到了声响,好奇地让陈珈怡开视频看看。
她扭捏了一下,问他愿不愿意,他说:“我不介意,你决定。”
打开视频,两边礼貌地问好。朋友那边嗨了一身,Fredrik这边也是抬了抬手嗨了一声。为防止尴尬陈珈怡赶紧把镜头对向自己。
“哇,很帅诶!”切换中文,对面毫不吝啬的夸赞。“鼻子好挺。”
陈珈怡愣了一下,原来好看是这么客观的事情。
她开始接受一些简单的事情,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嘴巴去品尝,用身体去感受。本能会给出答案。那是各个感官联动后通过大脑给出的答案,什么是甜的什么是苦的,什么是痛的什么是愉悦的,好、坏分明。
这是她生活在一个复杂幽深的语境下时最难以保持的纯真,因为在纷繁的解释下,苦的也可以是有益的,痛的深处也可以是愉悦。于是苦、痛所带来的愉悦比愉悦本身更愉悦,更令人着迷。不过那都是回到炎夏之后的事了。在瑞典时的陈珈怡,刚从纯粹的痛苦,转向纯粹的快乐。
视频切回语音,她一边和朋友继续聊天,(gimme a break)。她喜欢感受到他在身边。
终于和朋友说了再见,开始张罗吃饭。Fredrik已经分好盘了——一人一份米饭,煎的鳕鱼排,配上胡萝卜丝和西蓝花。他很喜欢吃胡萝卜,总是用像塔一样的擦丝器擦成细丝,配在米饭旁边就这么生着吃,久而久之陈珈怡也喜欢上胡萝卜本身的淡淡甜味——现在又去烧水准备泡茶,而陈珈怡负责去拿刀叉和酱油——他们的一顿饭总是以在热乎乎的沥米饭上浇上一小圈酱油开始。
Fredrik端着茶回来,脸上有止不住的笑意:“我喜欢你在讲电话的时候,那么自然地触碰我。”
“噢,我没有意识到……”陈珈怡说,但怎么会没有意识到呢,她当然是故意的。
午饭之后照常地收拾了餐桌、厨房,又各自回房间学习了一阵子。四点钟的样子Fredrik发来信息:想不想出去跑步?
陈珈怡:好啊,你等我换下衣服。
Fredrik:好,我也要换。
陈珈怡换上运动裤和运动内衣,可是来的时候没带专门的跑鞋于是只好穿那双匡威的帆布鞋,好在那天地面干燥。等她出来的时候,Fredrik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T恤外面套了一件防风运动服,而底下穿了一条紧身运动裤。
说实在的,她看到男性穿紧身裤觉得有点滑稽,但穿在Fredrik身上有很合理。他本来就是做事有点一板一眼,功能性排首位的人。
“等一下,我回房间录个东西。”Fredrik说。
陈珈怡好奇地跟过去,看他把一个老旧的备用手机充上电,支在一盆植物前面。
“才给它浇了水,等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它的变化了。”他说。那时候陈珈怡还不知道静止不动的植物有什么好拍的。
于是出发,她去瑞典之后第一次在户外跑步。那天的云薄薄地,垂挂在天边。她跑进清澈如水的环境中,冷空气灌进肺部,循环到身体的每个部位,她仿佛也在这片土地上变得透明了。
“慢一点,我好久没跑了。”陈珈怡说。Fredrik本来正常偏慢的速度对于她来说都有点跟着吃力。
“这样可以吗?”他也摸不准她能跑多快,这一降速又降得太多了。
“可以稍微再快一点。”她说。
再次调整,两人步调基本一致了。他们沿着居民区一路慢跑,陈珈怡的身体醒过来,热起来,越来越活跃。快到一片森林边界的时候,Fredrik问她:“要不要冲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