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墨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虚弱:“辛苦你了,扶我坐起来。”
“好,我这就扶你。”
这几日,离啼域对郑拉而言,早已不再陌生,反倒生出了几分家的归属感。
此刻,他正走进离啼宫的御室,亲手为谢墨熬着粥。他在宫中出出入入,魔族的小侍们早已习以为常,也都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有时还会热情地与他搭话 ,只是他们问的问题,总古怪得让人哭笑不得。
魔慧为谢墨在离啼宫中择了一处清净寝殿,专供静养。
这日,他见郑拉提着食盒离去,才独自步入殿内。目光一沉,落在端坐床侧的谢墨身上。彼时谢墨气息已稳,面色虽仍苍白,却难掩沉静气度。魔慧忽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思绪与力气,都凝练成一句话。
“当年之事,我未曾料到会走到这般境地。今日在此,该向你道一声歉。”
谢墨闻言,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动,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倏地涌上心头。
当年,魔慧还是魔界十一魔君之一。那一届联界大会上,其余十位魔君曾联手围攻他,唯有魔慧按兵未动。
他本就是十一魔君中最特别的一个 ,是唯,个以沉静与理智闻名的存在,长年镇守魔界边境,极少涉足权谋纷争,也从不轻易议论是非。
彼时,前任魔尊尚在其位,曾下命令,命诸魔君擒拿郑拉。只因那魔尊怀疑,这混血凡人身上潜藏的力量,能助他重铸受损的魔躯。大会结束后,众魔君便奉命行事。
魔慧本不愿助纣为虐,可他麾下藏有魔尊的眼线。那人未得他授意,擅自出手将郑拉押至他面前。若当时他不应战,反倒会落人口实,难以自圆其说。
而谢墨,正是他当时最忌惮的对手。
两人暗中以 “摄魂术” 交心识意,悄悄达成了两项协议。
其一,魔慧放郑拉先行离开,并承诺日后在魔界境内,尽己所能护他周全。
其二,便是关于 “镜知红” 。
当然,谢墨也需接受他的条件 ,成为他的盟友,共同推翻那暴虐成性的前任魔尊。
前任魔尊本就凶残嗜血,近年又因修炼逆法渐渐疯癫,行事愈发歹毒。若任其继续掌权,迟早会祸延三界众生。而他当时觊觎的核心目标,正是郑拉身上的力量。
魔慧虽为魔族,却并非作恶多端的邪徒。那双眼底藏着光,有公义,亦有克制。彼时魔界正陷内乱,权位摇摇欲坠,与其坐观其变,不如扶持一位正直者登位,以止息这场动乱。于是,谢墨便应下了相助之事。
那一战,两人故意假意相斗,只为欺瞒魔尊的耳目。谢墨更是刻意败阵,被魔慧带回离啼宫囚禁。待魔尊因修炼逆法旧力渐衰之际,他们再合谋出手,本以为胜券在握。
却没料到,谢墨的血脉,正是魔尊梦寐以求的补养之物。
局势瞬间失控,魔慧虽不愿,却还是亲手将友人推入了险境。那一刻,他欠谢墨的,早已不只是一份信任,更是一条性命。
后来的事,倒也顺理成章。魔尊重获部分力量后,便开始重整离啼魔界的势力;魔慧则趁乱举旗造反。若非当时果断起事,拖到日后,结局只会更惨。
“镜知红” 的出现,让魔慧看到了一线生机。心中的罪恶感逼着他必须行动,而多年来的忍辱负重,反倒成了他破茧重生的力量。
最终,在冰曦的协助下,又得宥君布阵奇才相助,再加上郑拉的阵法之识,原本的绝境竟硬生生转为天机 ,一场背水一战,终换得死地重生。
谢墨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深水:“算了。你做的一切,皆如约而行。我如今已无大碍,从今往后,你我之间,谁也不欠谁。”
魔慧闻言,淡淡笑了笑:“我也正有此意。这一年,倒是委屈你了。从今往后,这魔界也可作你与郑拉的安身之地,权当是我还你当年的亏欠,略作补偿。”
....
郑拉提着刚热好的汤药回到寝殿,坐在床畔,恰好见谢墨再次睁眼。一道月光从门缝洒入,落在他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里,竟添了几分柔和。郑拉鼻头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几乎说不出话。
忽然,一阵爽朗的大笑从殿外传来:“哈哈哈,两位倒还都齐整在这儿!一个死过一次,一个不要性命地等,如今竟能并肩坐着说话,真是稀奇!”
这声音熟悉至极 , 话音未落,冰曦已一脚踹开殿门,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宥君的魂影也跟着飘进来,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语气带着嗔怪:“疼疼疼!宥妹,手下留情!有你这么探病的吗?”
宥君翻了个白眼,手上力道却没松:“这就是你探病的态度?这臭脾气,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冰曦咧嘴一笑,忙讨饶:“这不是太高兴了嘛!谢仙死里逃生,这么大的事,不来热闹一番岂不可惜?”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颗饱满的仙桃,朝谢墨扔了过去,“来,宥妹刚从仙界偷来的,补补元气。总让个凡人照顾你,也不合适,传出去丢你们仙门的脸。”
郑拉听了,差点被自己的气息噎着,不服气地反驳:“你说什么?我照顾他又不嫌累,他自己也没意见,用得着你管?倒是有些人 ,为了惦记某件宝物,还冒死去偷镜知红呢!”
宥君被这话点破心事,脸颊顿时一红,抬手就抡拳给了冰曦一记。
冰曦揉着胳膊,却依旧笑嘻嘻的:“行啊小子,一年内而已,翅膀硬了,倒是学会跟我斗嘴了?”
寝殿内的气氛,瞬间被这打闹声烘得轻快起来。笑声与闲谈交织在一起,融进这久违的宁静夜色里,一点点化开了过去一年的孤寂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