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拉仍旧紧紧抱着谢墨,脑袋像小猫似的在他肩窝轻轻蹭动,像极了寻得依靠的幼兽。谢墨暗暗攥紧衣中长剑的剑柄,强行按捺住翻涌的心绪,耐着性子等待他清醒过来。他先稳住呼吸,声音放得柔缓,几乎要融进周围的幻境里:“郑拉…… 醒一醒。”
可 “瓜如郎” 的惑术仍在郑拉体内翻腾,他根本听不进半句劝,只一味缠着谢墨 , 一会儿伸手抓他的头发,一会儿在他背上乱摸乱蹭,迷迷糊糊间,竟凑过脸,在谢墨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若晨露的吻。
谢墨当场怔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僵硬,双眼圆睁,连呼吸都似停滞了一瞬。他来不及反应,更谈不上应对 , 真正让他心神震颤的,并非这突如其来的冒犯,而是唇瓣相触时,那股骤然撞进心口的悸动。
他下意识退开一步,一半是出于多年恪守的戒律,一半是因为胸腔里的心跳已失控般乱撞,几乎要跳出喉咙。“你…… 放肆。”
那声责备轻得像句自语,毫无威慑力。他本就面色清冷,此刻更是血色尽褪,连耳尖都烧得发烫,偏偏又无法掩饰那份窘迫。
谢墨终究不愿以蛮力制住他,只想着以柔化之,静静等候 “瓜如郎” 的药效消散,等郑拉清醒后再做计较。他甚至暗暗安慰自己 , 郑拉此刻的举动,权当是同门间切磋交手,许多时候拳脚相加也在所难免,不必太过介怀。
谢墨素来行事谨慎,凡事都以 “不伤人” 为先,却万万没料到,这一回的 “出手” 竟如此出格,让他防不胜防。
他实在忍无可忍,在慌乱中轻轻推开郑拉。郑拉没站稳,“砰” 地摔了个结实,重重跌坐在地上。本该觉得疼,却依旧仰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依恋与委屈:“我的冰淇淋……”
谢墨连忙背过身,只觉得无地自容,低声喃喃:“方才…… 实在非礼……”
郑拉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过去:“不行,我要吃冰淇淋,还给我,别跑啊!”
谢墨哪里敢再给他靠近的机会,转身就往前疾行。连脚踩在地上都觉得麻木,心口的慌乱还没平复,耳尖的热度也迟迟不退。虽然刻意不让郑拉追上,但他仍留意控制着距离,不让对方落得太远,以便万一有危险,能随时出手相救。
奔逃间,谢墨忽然忆起一件关于 “瓜如郎” 的旧事 , 除了等药效自行消散,还有一种办法能迅速解除它的迷咒。
相传,这种奇瓜是很久以前,某村一位女子的丈夫亲手培育的。那位丈夫因妻子酷爱甜食,便在庭院里遍植此瓜,悉心照料。可不久战乱爆发,他被强行征召入伍,从此杳无音讯,再未归来。妻子日日思念丈夫,每次看到院中瓜藤,都会对着瓜落泪。
后来每次吃这瓜,都像能在幻境中与丈夫相见,悲念日复一日加深。她终其一生,都只以瓜为伴,视瓜如夫,最后因思念郁结而亡。她的执念化为诅咒,缠在此瓜之上,使它成了黄绮梦海中最易引人沉沦的幻境之源。
后世便称此瓜为 “瓜如郎”, 象征着那女子至死不灭的思恋。
谢墨一边快步前行,一边心头乱作一团。回想方才郑拉抓着他不放的模样,若再被他逮住,自己怕是真要当场失控,连仅存的理智都保不住…… 思绪越乱,脚下的步子越急。终于,在郑拉快要追上的瞬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力喊出了两个字:“相公!”
话一出口,他便恨不得立刻挖个坑,把自己的头埋进去。
但这方法竟真的有效。
不过几息之间,周遭的幻境剧烈震荡,眼前的景象如铜镜被敲碎般层层碎裂。
郑拉的步伐渐渐放缓,眼神也慢慢恢复了焦距。他迷惑地环顾四周,又看看不远处背对着他的谢墨,声音带着一丝刚清醒的怯意:“怎么了?我…… 我刚刚为什么要追你啊,谢墨?”
听出他语气清明,不再是之前的迷迷糊糊,谢墨这才停下脚步,站在一块巨石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没什么。只是以后,别再乱吃东西了。若想吃什么,先问我一声。”
郑拉抿了抿嘴,神情还有些恍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却发现不知为何,脸颊竟莫名发烫:“那果子真的很甜啊,味道像我家乡的黄金瓜,好吃得不得了!”
谢墨仍有余悸,身子微微一僵。他连忙转开视线,死死盯着旁边的树丛,仿佛要从枝叶间找出个地洞钻进去,避开郑拉的目光。
郑拉没察觉他的异样,却天生敏锐,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欸,你说…… 我怎么脸这么烫啊?是这地方太干了,还是那果子有问题,所以你才特意提醒我?”
谢墨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含糊地应道:“…… 都有。”
走了没多久,两人终于与冰曦一行重新会合。
郑拉见到他们,当即眉开眼笑,可目光一扫两人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你们俩怎么这副惨样?咱们才分开没多久吧,这是遭了什么罪?”
冰曦与寄魂的宥君此刻确实狼狈不堪 ,衣衫破了好几个口子,沾满了泥土,神色疲惫得像风中残叶。问明缘由才知,两人方才误入 “包子石城”,与守城的石怪恶战一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脱离险境。宥君脸色发青,显然灵力已耗得七七八八;冰曦虽还能勉强咧嘴笑,双手却止不住地发抖,腰间的竹扇也裂了一角。
冰曦揉着胳膊抱怨:“累死我了,怎么倒霉的总是我们俩啊?谢仙跟你这边倒好,谢仙与你这边倒是风平浪静。”
郑拉耸耸肩,一脸轻松:除了有点热,其他都挺好。”
一旁的谢墨闻言,面色忽地一红,忙偏过头,一句话也不答。耳根的热度还没彻底褪去。
宥君勉强挤出笑容,打圆场道:“大家都没事就好。想来这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郑公子没有半点灵力,若真掉进石城,安全可就难说了。”
刚重逢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地底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山石应声翻滚,连周围的树叶都在剧烈颤抖。黄绮梦海的天空顷刻变得阴暗,紧接着,一头怪物从大地的草丛间钻了出来 ,它半兽半绸,獠牙漆黑如墨,双眼亮得像炭火,皮鳞粗糙得像老树皮,嘴角还不断滴落着粘稠的黑色粘液,看着骇人生畏。
宥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谢墨立刻站到众人最前方,神情极度专注,浑身灵力已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