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君别这样,事情不是才刚开始吗?” 一声轻柔的呼唤自殿宇高处传来,恰好落在正低头沉思的魔慧耳中。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却又藏着难掩的关切。
近来在离啼魔域,常能见到这样一幕:邦余默默为魔尊斟茶、端上点心;每当魔尊因魔界政务烦忧动怒,便会将怒气撒在邦余身上;或是斥责,或是冷待;若魔军稍有懈怠、不服管束,邦余也难免跟着受牵连,挨上几句训斥。每逢魔尊头疼难安时,邦余更是成了他发泄怒气的对象, 无论天上地下的事,只要有不顺心,倒霉的书生邦余总是第一个 “中枪”,成了魔尊驱散怒气的工具。
不过这场景,却让离啼的小妖们颇为不解:邦余从不怕挨打,还总固执地称呼魔尊为 “慧君”, 那是魔慧未登魔尊之位时的旧称。即便魔尊明令禁止他这样叫,甚至为此动手打人,邦余也依旧不改口。
“那书生怕是被打得习惯了吧?挨了打还不记教训,难不成是上瘾了?”
“我看最近魔尊还罚他去挑水呢,这也太亏了!他那脑子软得像豆腐,换作是我,早受不了跑路了。”
“可我倒觉得这邦余挺有骨气的, 不喜欢的事就坚决不做,还颇有主见,有时敢当着魔尊的面讲大道理呢。”
“话是这么说,可老这么挨打,迟早要出事!真要让谁顶替他这‘出气筒’的位置,谁愿意上啊?”
小妖们聚在角落,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闹非凡,眼底满是不解与看热闹的意味。
一日清晨,离啼宫还沉浸在寂静中。魔慧刚起身走到主院,习惯性地高声斥责:“邦余,你这愚蠢的。” 话到嘴边,却没得到半句回应。
他皱起眉,迈步在园中寻了一圈,又去了邦余平日待的书殿,依旧不见半个人影。积压的怒火瞬间涌上,魔慧忍不住高声大叫,声音震得树叶簌簌作响。小妖们闻声,慌忙从各处奔来,纷纷跪地稽首,连连磕头:“魔尊息怒!魔尊恕罪!”
魔慧厉声道:“把邦余给我找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魔兵与小妖们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着去寻人。可数个时辰过去,竟没有一个人来报信。魔慧怒极,下令将离啼宫上下的所有魔兵召集到殿前审问,众魔兵无不面色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厨房里一个机灵的小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小声禀报:“回、回魔尊…… 邦余昨夜半更时分,还去丝顶泉取水来着,说、说是要多取些泉水,今早给魔尊煮茶…… 之后,就没见他回来过了。”
魔慧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暗自镇定:“那书生以前怎么甩都甩不掉,像块粘人的膏药,今日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下令道:“继续搜寻!就算把离啼界的三尺土地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魔慧索性将魔界的政务暂且搁置,所有事都往后推,只命众魔兵分头行动,仔细搜查离啼的每一个角落,连偏僻的山谷与废弃的洞穴都不放过。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把邦余的存在当成了习惯,习惯了有一个人任他发泄,打骂,却始终不会离开;习惯了有一个人事无巨细地伺候他,端茶递水的身影随时都在。如今这身影突然消失,魔慧的心中竟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等待消息的间隙,魔慧忽然想起一件事:邦余从前心情烦闷时,常会去山腰处的一处隐蔽角落。他在那里亲手搭了一张小小的读书桌,每逢空闲,便独自坐在那里看书。待心情好些了,再回到自己身边。可自从魔慧继位为魔尊后,邦余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魔慧循着记忆寻去,只见那处的旧物依旧,竹桌、书卷都摆得整整齐齐,可人却不见踪影。那张由邦余亲手雕刻的竹桌上,放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魔慧心头一紧,伸手拾起,只见上面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淡。他匆匆扫过几行,猛地将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除了这张纸,再无其他线索。一股无形的威胁仿佛正在逼近,黑气在他胸中翻涌,魔慧咬牙低骂:“该死!”
夜色渐深,离啼宫陷入静谧。魔慧立于窗前,寒风如刀般透过窗隙刮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眯起眼,望向漆黑的夜空,语气挣扎:“究竟是哪股势力,竟敢如此大胆,连我离啼界的人也敢动?”
“他们凭什么对那书生下手?”
沉默片刻,魔慧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厉的笑意:“好啊,既然你们想玩把戏……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手段阴险,还是我更狠!”
魔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召集离啼所有的将领与魔军,逐一查问近日的异常情况,却依旧没发现任何线索。于是他再次下令:“统计近三日内,所有进出离啼魔界的魔族与其他界域的人!但凡有阻挠调查、不肯配合者,立刻施以刑罚,逼其吐出真言!”
接下来的几日,魔慧在殿中来回踱步,虽心中焦急如焚,却仍强撑着处理紧急的政事。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光亮,自语道:“对,去找他们!”
——
郑拉自从谢墨离开后,整个人像丢了魂,整日沉默寡言,只呆呆地望着洞口外那片熟悉的林间。那里萤光闪烁,却再没了从前的暖意。
洞口吞没了外头的光线,洞内满是泥土的湿腥气,混着淡淡的雾气。微印从后方走来,轻轻搭上他的肩:“郑公子,饿了吧?这是路上摘的熟果,你先垫垫肚子。”
郑拉没有回应,只是望着远处的萤火出神。微印的语气依旧温和,耐心提醒:“小心脚下,地上有碎石 。” 一路上,他都这样体贴地照看着郑拉,从未有过半分不耐烦。
郑拉微微侧身,避开了微印的手。脚步刚动,便因乏力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脚边的石块绊倒。就在这时,一群萤火虫忽然从洞外飞进来,扑闪着翅膀围在他身边,仿佛要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郑拉稳住身形,伸手轻轻托起一只萤光,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胸口却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