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风似云,倏忽三载光阴流转。平心山又添了三轮年轮,草木依旧青翠铺野,平轩溪依旧清澈如玉,潺潺水声终年不绝。
当年对郑拉而言还十分陌生的平轩谷,如今已熟悉到每一枝每一叶。如今的他,自然也与往日大不相同。
二十二岁的少年,身形高挑挺拔,脊背笔挺,肩阔腰窄,生得格外俊朗。乌发长垂,被他随性用一根草绳扎成松散的辫子,山风轻轻拂过,发丝微动,更衬得他眉眼清逸,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天性里的灵动与坚韧。
显然,三年苦练与寂寞岁月,并未让郑拉变得枯槁消沉,反倒将他淬炼出一份沉静内敛的气度。此刻,他正在小厨房里做饭,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清秀的侧颜上,眉眼间添了几分烟火气与灵慧。切菜,添柴,调味,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从容与沉稳,早已不复当年的毛躁,宛如已然真正长成的大人。
这日与往常并无两样,谷中升起淡淡炊烟,菜汤用山中灵泉与淘米水慢熬,渐渐散出清甜的香气。外头鸟雀呢喃,山风吹动竹枝沙沙作响,几只小松鼠在林间灵活跳跃。郑拉早已习惯了这种清静日子,一边往灶里添柴吹火,一边随手往锅里加料,还不忘随口哼起一段熟悉的民谣:
「…… 春节来了,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回到西部过年吧。今年过年、今年过春,一起回去过个地道的西部年……」(西南部过年时候的一首民间歌曲。)
他一路唱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又自言自语道:“啊,都过去这么久了啊。这些年忙忙碌碌,竟快忘了团聚是什么味道了。”
谁能想到,自己这个来自现代的青年,一路辗转颠沛,最后竟落得隐居深山,孤身一人的境地。
他正低头往锅里撒了点盐,准备关火。
极轻、极淡的一丝响动,却被郑拉敏锐捕捉,眼神微微一沉:“是脚步声。”
石门外,果然有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入。山缝间漏下的天光落在来者身上,那轮廓熟悉又带着几分久违的陌生,让他心口猛地一紧。郑拉愣住,下意识咬了咬唇,回头几乎是本能地低语一声:“谢墨……”
锅边细微的沸声 “扑哧扑哧” 响着,来人一身白衣虽已染上几分岁月痕迹,却依旧衬得他面如雕玉,仙姿飘逸,与从前郑拉心中赞叹的模样,并无二致。
郑拉怔了好几息,手中的木勺轻轻颤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仙…… 出关了啊。”
他忽地挪开视线,似有些局促,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接着说:“正好,饭刚熟,要不要…… 吃点什么?”
谢墨停在门槛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未曾移开:“三年…… 他竟长高成这样了吗?”
一丝莫名的失落悄然泛起:“他…… 比从前成熟太多了。” 缓步走入屋内,在石桌旁坐下。
郑拉怔住一瞬,呼吸微微发紧,下意识后退半步,木勺在指尖轻轻摇晃,内心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真的回来了。”
炉火跳动,山风穿过门缝带来草木清香。谢墨静静望着他手脚麻利地摆菜,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复杂:“几年不见,你改变太多了。”
简陋的石桌上,很快摆好了几道简单的饭菜。郑拉拉开石凳坐下,努力装作自然的模样,笑着说:“在里面闭关修炼,大概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可以吃吧?我平时也只吃这些粗茶淡饭。谢仙回来了,那…… 那明天我去山里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菌子或鲜美的食材。今天就先将就一下。”
不知是忘了,还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谢墨并未回应他的话,只是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他。空气一时清冷凝滞,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几息之后,郑拉率先提起筷子,带点小脾气地说:“吃啊,修仙又不是要断情绝欲,哪来那么多‘清心寡欲’的规矩。”
说完,他又忍不住强调一句:“还是…… 你真的嫌弃这些饭菜粗陋?”
谢墨这才动了动作,拿起筷子舀了一勺汤。清淡却甘润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山林的清鲜,让他心中暗自称赞:“不错。”
但他依旧沉默,只是低头默默进食。可那层无形的隔阂,却仿佛随着饭菜下肚,变得愈发浓重。
片刻后,他放下汤匙,清声再次开口,这已是第三遍提起:“你…… 比从前成熟太多了。”
这时,郑拉才不再回避他的目光,抬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有哪里不一样吗?”
谢墨目光微沉,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的无奈:“更成熟了,说话的方式…… 对我,也不同了。”
郑拉一愣,有些惊讶地反问:“当然啦,人总归是会长大的嘛。可能是这地方空气好、水土养人,不小心长得比谢仙还高了。”
谢墨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轻得像叹息:“嗯,就是这两个字‘谢仙’。你以前…… 从未这样称呼我。”
郑拉一时语塞,怔怔地看着他:“这样叫…… 有什么不对吗?大家不都这么称呼你?”
谢墨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藏住了那一瞬如刺痛般的情绪,指尖微微蜷缩。
夜幕降临,平轩谷陷入一片寂静,只余虫鸣声在薄雾间悠悠散开,凝在石屋的屋顶上,添了几分清宁。
郑拉走过去,把案头的小油灯捻得更暗些,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弱的黄光映进他眼底,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吹灭灯火,而是径直躺在石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三年…… 竟然这么快就过去了吗?”
与其说时光飞逝,不如说,在谢墨回来之前的那些日子,对郑拉而言漫长得像拉不开的丝线。他曾数着窗外飘落的每一片枯叶计时,也曾望着溪水流淌发呆,日子过得缓慢而煎熬。
多少个夜晚,他一遍遍劝自己:“我到底在等待什么?他或许只是同情我,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我又能奢求什么呢?”
想到这里,郑拉眼眶不自觉发酸:“既然都等了这么久,再多等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一夜又一夜的自我安慰,让他渐渐习惯了孤独,却也忍不住暗自揣测:“可如果他真的不再回来呢?”
这句话,既是疑问,也是他时时刻刻在做的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