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由王帝亲自下令,为亲王王薇拉精心建造的府邸,终究还是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披一袭明黄华贵龙袍,身姿挺拔,威仪凛然,此刻面色却阴沉得可怕,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立于门槛之外,将殿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短暂的死寂骤然降临,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迫得令人无法呼吸。
王薇拉转过身,只见王自霞缓步而入,神情介于温和与冷漠之间,辨不清喜怒。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古井般深不见底,任谁也无法猜透,在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王薇拉唇瓣微动,正欲开口解释方才的误会,却被王自霞抬手示意制止。
王自霞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必解释。
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所有事情,我自有分寸。”
这句话,听着既像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庇护,又仿佛是一道无声落下的判决。
王薇拉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王自霞之间,竟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那鸿沟之下,是沉重得令人心悸的暗流。那股无形的压力,使他一时失语,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王自霞的目光终于缓缓掠过那名仍瘫跪在地上的妃子。
触及那道冰冷的视线,她顿时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额角撞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陛下……我……我……”
事已至此,辩无可辩,她只能伏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认罪,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压抑的殿内回荡。
察觉到表哥的神色愈发难测,王薇拉心中一紧,仍勉强压低声音:“兄长……”
王自霞仿佛根本未将那名惶恐的妃子放在眼中,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落在弟弟身上。他看得出来,王薇拉素来清澈得几乎不染尘埃,此刻眼底却隐约流露出几分不安与惧意。
于是,他终究还是敛去了眸中所有的戾气,只轻轻一挥手,示意候在殿外的禁卫,将那名失魂落魄的妃子押离大殿。
这是王自霞第一次踏入王薇拉的私府,却来得猝不及防,走得又如此匆匆。
——
当夜,三更月沉,疏影横斜,残影映地,凛冽的夜风裹着刺骨的霜寒,无声无息地覆满整座皇城宫垣。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晨雾朦胧。
王薇拉从浅眠中醒来,照常洗漱整理,正走到案前,准备亲手斟一盏热茶,驱散清晨的寒气时,内府侍卫却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封皮的名册,声音颤抖地急报:“启禀亲王……昨夜,有三十位妃嫔……奉陛下之命,被处死了。”
茶盏尚未触及唇边,王薇拉猛然一震,手腕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瞳孔骤缩,失声问道:“三……三十?!”
内府侍卫垂首,不敢抬头,声音艰涩地继续禀道:“各位娘娘所犯之罪名不尽相同,有谋逆大罪、有下毒争宠之过、有蓄意挑拨内宫之嫌。陛下暗中查证多时,早已掌握确凿证据,昨夜一并裁决。”
这是王薇拉入宫以来,第一次听闻王自霞如此雷厉风行,一夜之间,竟对如此多妃嫔下达死令。
那种近乎冷酷的决绝,让他不禁动摇了以往关于王帝的所有认知——传闻果然没错,他这位表哥,当真能残忍到在一夕之间,夺走这么多曾与他同枕共眠之人的性命。
而当那份写满姓名的名单,被呈到王薇拉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随着那些冰冷的名字,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之时他才彻底确认,那三十名丧命的妃嫔,竟全都是曾经来找过他,向他倾诉过深宫苦楚的女子。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形,嘴唇翕动:“不可能……难道……只是因为昨日之事?怎么会……如此巧合……”
一股深沉的不安,如潮水般自心底翻涌而上。
王薇拉心知肚明,昨日殿中发生的一切,王自霞确实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王帝并未只惩处那一人,竟是在那一夜,将整整三十条鲜活的性命,一并判作了死罪。
三更时分,血洗后宫。
一夜之间三十名妃嫔被处斩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迅速炸开。上至皇宫内廷,下至各处偏殿,翌日清晨,无人不晓。
这道消息,如同一层无形的重压,沉甸甸地笼罩在王薇拉的心头。
他静静坐在寝殿的窗前,初秋的风从窗缝间渗入,带着丝丝入骨的凉意,拂过他苍白的面颊。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除了昨日那位一时失措的妃子,其余的人呢?
“从始至终,我与那些娘娘之间,从未有过半分不敬之举。”
确实如此。
那些娘娘,不过是闲来无事,寻他说几句话,诉几句深宫的寂寥罢了。王自霞的后宫人数众多,真正敢放下顾虑来找他的,也不过寥寥数人。王薇拉的本意,只是想替王帝分忧,安定后宫人心。妃嫔们诉说的委屈,他听过便算,宛若过耳清风,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怎么会如此巧合……昨夜,竟一个不剩。”
王薇拉咬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陷入沉思。
“难道……真的所有人都犯下了谋逆大罪,野心勃勃,如案宗中所言?”
越想,心中的不安便越发汹涌。
“还是说……表哥刻意隐瞒了真正的原因,将一切都处理得天衣无缝,让整件事看起来与我毫不相干?”
“若真如此,那其余二十九人……仅仅因为与我说过几句话……便一并被判了死罪?”
不愿再这般迟疑猜测,他决定亲自去问个清楚。
当夜,月色高悬,清辉洒满宫道。王薇拉的身影,在月光下缓缓走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正殿。
堆积如山的奏折前,昏黄的灯火摇曳,映照着那张威严冷峻的面容。王自霞仍在批阅奏章,案头的烛火,已燃过半。
平日里,任何人欲觐见天子,皆须通传,再由内侍层层禀报。唯独王薇拉,自幼便是例外,他可自由出入宫中各处,无需通报。
或许王自霞早已料到他会来。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果然是王薇拉。即便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他的目光,也在见到弟弟的那一刻,柔和了几分:“弟弟今日竟有兴致,夜深前来探望表哥?”
“表哥。”
王薇拉开口,声音微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昨日之事……我不愿带着疑虑揣测你。所以,我想坦诚地问你,也请你如实回答我。”
未等王自霞回应,继续道:
“除了那一位……其余妃嫔,从未对我有过任何逾矩之举。这一点,我可以以自身名节作保。表哥……你信我吗?”
王自霞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我从未怀疑过你。”
王薇拉听后,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她们……当真是因那些罪行,而被处决的吗?”
刹那间,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灯芯被风轻拂的细微“噼啪”声。
王自霞放下手中的笔,抬眼望向他,神情温和依旧:
“薇拉,你想多了。
昨日之事……与你毫无关系。
她们本就行迹可疑已久,暗中勾结,图谋不轨。有些事夜长梦多,到了该了结的时机,自当斩草除根。